“这是经术科。学的就是传统经史子集。毕业之后,可去各州县担任学官、文吏。”
又走几步推开另一扇门。
这里的气氛完全不同,没有老夫子,只有一个中年文吏,正在讲解什么。黑板上写着“田赋算法”“火耗比例”之类的词。
“这是钱谷科。学的是钱粮赋税、账目核算。毕业之后,可去各州县管仓曹、户曹。”
再往里走,还有明法科、工商科、通译科、格物科……
杨文渊越看越心惊。
他看到了什么?
明法科的学员在研习律令条文,工商科的学员在学习工坊管理,通译科的学员在练习番语,格物科的学员在摆弄各种器械……
“这些都是小吏商贾匠人杂役所学的啊!”杨文渊喃喃道。
陈默点头:“正是。杨公,科举取士选拔的是通才。但治理地方,需要的是专才。官重要,吏也重要。”
“懂律法的未必懂钱粮,懂钱粮的未必懂工程。我分科而教,各专一业,用的时候,各尽其才。”
“而且,这些学员入学,不看门第只看本事。寒门子弟可以来,世家子弟也可以来。只要考得进来学得出去,就有官做。”
杨文渊久久不语。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并没有靠家族举荐出仕,而是寒窗苦读十年,一朝金榜题名,从此平步青云。
可入仕之后才知道,书本上那些道理,到了地方根本不适用。
他管过三年县,头两年全靠老吏指点,才没出大错。
“府帅此法似乎比科举更务实。”他终于道。
陈默摇头:“不是比科举务实,而是科举之外另辟蹊径。科举取士还是要的。经术科的学员,学的就是科举那一套。但治理地方不能只靠经术。”
他引杨文渊走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杨公,以你在士林文坛的声望,如果能出任崇文院祭酒,想必定比裴公适合。”
杨文渊看着那个小院忽然问:“王爷,老夫还有几个子侄读书不成,但也不愿荒废。能否也送来崇文馆?”
陈默笑了:“杨公放心,崇文馆来者不拒。只要考试合格,什么科都可以选。”
杨文渊深吸一口气郑重一揖:“既如此,老夫愿为崇文馆祭酒,替府帅培养人才。”
陈默连忙扶住他:“杨公言重。晚辈盼的就是杨公这句话。”
裴钧圆滑老辣,当初主动请缨去办报,结果证明他更适合总掌龙亭报馆。
杨文渊虽然也意识到龙亭报纸的潜力,但他骨子里文坛宗师的架子放不下,陈默本意也是安排他出任崇文馆祭酒。
先提报馆让他犹豫,再提崇文馆让他定心,效果更佳。
只是他这番小心思,杨文渊再端稳的性子如今也反应过来,看向陈默的眼神有如看待自家子侄般亲切。
果然,陈默也适时笑道:“杨公,以后切莫王爷、节帅这样称呼,叫晚辈表字岂不两便?”
“善!那致远可莫怪老夫托大。”
两人相视而笑。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前左相杨文渊,天下文宗,杨氏家主,居然也投了陈默,还当了什么崇文馆祭酒。
那些原本观望的大儒,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杨文渊都去了,他们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一时间,龙亭城外,多了许多远道而来的马车。
而崇文馆经术科的教授队伍,也越来越庞大。
杨文渊到龙亭一个月后,他的长孙杨开也来了。
杨开今年十七,长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是杨家的另类子弟,从小就不爱读书,喜欢跟家将厮混,骑马射箭,舞刀弄棒,练了一身好武艺。
听说全家投了陈默,他兴奋得几夜没睡好,当下辞别新拜的山中名师千里迢迢赶赴龙亭。
“我要见陈节帅!我要从军!”他刚来杨家临时居所便嚷嚷着。
杨文渊见到孙子,又是欣慰又是头疼:“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般毛躁?”
杨开咧嘴笑:“祖父,孙儿可想您了!对了,陈节帅在哪儿?孙儿要去拜见!”
杨文渊摇头:“节帅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先安顿下来,明日我带你去。”
次日,军府校场。
陈默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这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心中有些好笑。这孩子眼神清澈,一看就是没经过事的。
“你想从军?”陈默问。
“是!”杨开大声道,“小人……学生愿为节帅效死!”
陈默笑了:“那你想当什么官?”
杨开想了想:“起码得是个将军吧?”
周围几个亲兵闻言都笑了。
杨开涨红了脸:“怎么?学生武艺高强,难道当不得将军?”
陈默对身旁的赵勇道:“你去试试他。”
赵勇抱拳,走下点将台。
杨开看着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也没多想抱拳道:“请指教!”
两人在校场上站定。
赵勇负手而立也不拔刀只道:“来吧。”
杨开毫不客气,大喝一声挥拳便上。
他在家中跟家将对练从未输过,自觉武艺了得。
一拳击出,赵勇侧身避开。
杨开顺势变招,一个扫堂腿,赵勇轻轻跃起。
杨开再进,双拳连环虎虎生风。
赵勇不急不躁只是闪避,偶尔格挡。
三十回合下来,杨开额头见汗招式渐乱。
赵勇忽然一笑,身形一晃,欺到杨开身前。
杨开大惊,慌忙后退,却见赵勇的手刀已经按在他脖项上。
“若在下有刀,足下已经死了。”赵勇收手退后一步。
杨开愣在当场满脸通红。
他不服气喘着粗气:“你使诈!”
赵勇笑了:“战场上敌人会跟你讲规矩吗?”
杨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杨少爷武艺确实不错。若单打独斗,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但在下若出全力,十回合内可取你性命。”
杨开脸色惨白。
赵勇拍拍他的肩:“不过杨少爷也别灰心。你力气大耐力好,反应也快,是个好苗子。就是招式太花哨不实用。若肯学在下可以教。”
杨开眼睛又亮了:“真的?”
“军中无戏言。”
杨开当即跪地:“学生愿学!”
陈默在点将台上看着对杨文渊笑道:“杨公,贤孙很不错。输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