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把票拍在柜台上。
“同志。”
“十来斤大白兔。”
柜台后头站着两个售货员。
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纪轻的。
年轻的先笑了。
“哟,又是您!”
“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
年轻的把头发往耳朵后头一别。
“前些天在这儿买了三十多块钱的东西,全供销社都传遍了。”
“哦。”
“您还要点什么?”
“就大白兔。”
“好嘞。”
年轻的弯腰去搬糖,一边搬一边偷偷拿眼角瞟他。
年纪大的那个脸却拉下来了。
“十来斤?”
年纪大的把算盘一拨。
“大白兔金贵,一次买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吃的完。”
“给你家孩子?”
“给我妹妹。”
“妹妹?”
年纪大的哼了一声。
“你才多大,哪来的妹妹要这么多糖?”
“七岁。”
陈海说。
“饿瘦了,吃糖补补。”
年纪大的嘴张了张,没话了。
年轻的把糖装进纸袋,双手递过来,眼睛亮亮的。
“您要是下回还要,早点来。”
“行。”
陈海拎着糖出了门。
这两个人!他心里好笑,一个花痴一个吃醋。
我倒是成了香饽饽!
日头最毒的时候,他蹬着三轮车出了城。
三轮车上缝纴机、白面、大米、白酒、好烟、大白兔,堆得满满当当。
地上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隔着布都能觉出热。
走了半个钟头,他汗就没干过。
走到一片老榆树下,他实在撑不住,把三轮车往路边一停,一屁股坐进树荫里。
“歇口气。”
他喘着。
树荫下头有风,风一吹凉丝丝的。
他靠着树,本来只想眯一会儿。
一眯就睡过去了。
呼噜声都起来了。
三轮车就搁在路边,上头堆着年货,一台崭新的缝纴机压在最上头,红漆蝴蝶。
有路过的行人看见这阵仗,都忍不住多瞄两眼。
有人想凑近。
可坐在树底下那人,睡梦里眉头还皱着,一只手还搭在车上。
“不好惹。”
那人嘀咕了一句,绕开了。
陈海这一觉睡了小半个时辰。
他不知道的是。
他睡在树底下的这半个时辰里,陈家老宅已经炸开了锅,是一件大喜事儿,也是一个大难题。
陈家老宅。
灶房里,大嫂蹲在灶膛前添柴。
火苗子呼地一窜,把她的脸照得通红。
她扶着灶台想站起来。
刚一使劲,眼前一黑。
整个人扑通一声,一头栽倒在灶膛前。
“嫂子!”
小月第一个冲进去。
赤脚医生被叫来的时候,大嫂已经被人抬到了床上。
人还昏着,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老医生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着眼诊了半天。
屋里屋外挤了半院子的人。
老太太攥着拐杖,手一直在抖。
终于,老医生把手指抬起来。
“恭喜。”
他说。
“是有喜了,快两个月了。”
“有喜?”
奶奶先是一愣,随即乐了。
“好啊!这是好事啊!”
“先别急着乐。”
老医生叹了口气。
“她这胎有些悬。”
“怎么说?”
“人太虚。”
老医生说。
“吃的不够,劳的太多,这胎要是不养着怕是留不住。”
屋里一下就静了。
母亲的手攥紧了衣角。
“养。”
她问。
“地怎么养?”
“细粮。”
老医生说。
“鸡蛋,肉汤。”
“还有别再让她下灶房了。”
老太太拄着拐,半天没吭声。
细粮、鸡蛋、肉汤。
这三样东西,是灾年里比金子还稀罕的东西。
陈家要添丁了,她心里说。
可拿什么补啊!
“到家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海骑着三轮车,进了村口那条土路。
刚到村口,陈海就想起了沉秋月,又想起了苏巧云,想起方才车后座上苏巧云蹬车的样子。
“十九岁。”他心里说:“血气方刚,真有点压不住。”
“可前世我就是栽在这上头!”
“林文龙给我灌了半斤的瓜烧,一句沉秋月等你,我就扑上去了,一家子全毁了。”
陈海抹了把脸,用力甩了甩头。
“不行,女人麻烦,我现在得避着点!”
陈家,全家人正发愁的时候,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老嫂子!”
是村主任陈主任。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另一只手端着个碗。
“我听说,海勇媳妇出事了?”
“晕在灶前了。”
母亲说。
陈主任把布袋放在桌上,打开。
二十块钱。
外加四个鸡蛋。
“主任,这”
母亲不敢接。
“拿着。”
陈主任把布袋往前推。
“海勇媳妇是我娘家的远房侄女。”
他说。
“按辈分,我得管她一声外甥女。”
“这钱这蛋,是我的心意,不是村上的。”
“可这也太多了。”
母亲红了眼。
“不多。”
陈主任摆了摆手。
他往床上看了一眼,又转头看老太太。
“老嫂子。”
“恩。”
“这事,我做主了。”
“人,地保!”
老太太拄着拐,半天没吭声。
她低头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孙媳妇。
又抬头看了看那口空空的水缸、那个刮得见底的米缸。
过了好半天。
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保!”
“再难也地保!”
陈主任走了,一家人正围着那二十块钱和四个鸡蛋发愁。
院门口忽然传来三轮车轱辘骨碌骨碌的响声。
“到了!到了!”
小月先跑出去。
她扒着车门一看,眼睛一下瞪大了。
“哥!哥回来了!”
陈海满头大汗,把车拉进院子。
他抬起肩上的大麻袋,咚地往地上一放。
“都别愁了!”
他把麻袋口一解。
先搬出来一台缝纴机。
崭新的,红漆木头台面,脚架锃亮。
“缝纴机?”
母亲的手一抖。
小月围着机器又蹦又跳。
接着是两瓶白酒。
四包好烟。
一袋大米,一袋白面。
最后是一袋大白兔。
“哥。”
小月抱着糖袋,手指头抠了抠又舍不得掰。
“这是给我们的?”
“给你的。”
“那我能吃几个?”
“你想吃几个,就吃几个!”
一家人的眼睛都黏在那堆东西上。
愁闷散了。
陈海却不急着让她们高兴。
他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本红封皮的小册子。
啪的往桌上一拍。
“从今天起。”
他说。
“我是县水产罐头厂的收购员。”
“吃商品粮了。”
屋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轰的一下炸开了。
“啥?!”
“商品粮?”
“咱老陈家,有人在城里上班了?”
母亲冲过来,拿起那本册子翻来复去地看。
她一个字不认识。
可那枚红章她认得。
“咱老陈家。”
她抱着册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可算有出息人了!”
“娘,您别哭。”
“我高兴。”
母亲抹着脸。
“高兴!”
一家人正哭一阵、笑一阵。
陈海忽然不吭声了。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又摸出一张纸。
一张盖了红章的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