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城破后的第三日,清晨。
昨日午后那场短暂的热带阵雨,并未能完全洗去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血腥和焦糊味。
雨水混合着街巷暗红未干的泥泞,在低洼处积成一片片浑浊的水坑,倒映着破碎的屋檐和依旧在几处废墟上袅袅升起的青烟。
往日里人声鼎沸,充斥着各种语言叫卖声的帕利安市场,如今一片狼借。
只有一队队手持燧发枪,臂缠赤色袖标的东番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巡视而过,靴子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声响,才带来几分秩序森严的肃杀。
圣地亚哥堡,如今被朱常洵更名为“镇海堡”。
城堡的最高处,那面像征着西班牙殖民统治,绣着城堡与狮子的旗帜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赤红为底,金线绣出日月交辉环绕龙纹的崭新旗帜,在海风中招展飘扬。
城堡内外,士兵和征召的民夫正在忙碌地清理战场,搬运尸体,修补破损的墙体。
城堡主厅,昔日的总督议事堂,如今成了临时帅府。
厅内气氛肃穆。
巨大的檀木长桌上,铺开了一张粗略绘制的吕宋岛及周边海域地图。
朱常洵居中而坐,陈第、吴惟忠、陈泳、厉魁、林啸、苏冠等将领分坐两侧。
刚刚被正式授予“吕宋海防把总,暂理商务、协理防务”职衔的李旦,以及几位在危难中表现突出的汉人头面人物如许雄、李坤、陈阿彪等,也躬敬地坐在下首。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和硝石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正在烧垃圾的烟火气。
“————战斗基本结束,城内零星抵抗已被肃清。我军正在清剿城堡内躲藏之残敌,及城外几处负隅顽抗的庄园、矿场。”
陈第声音沉稳,汇报着战况,“据初步统计,此战击毙西班牙正规军、雇佣兵、武装移民及其仆从军约六千馀人,俘获————按殿下令,除特定工匠、航海员及少数主动投诚并提供重要情报者外,其馀西班牙、倭国、邦板牙之武装男丁,已依屠城令尽数处决。缴获火绳枪、刀矛、盔甲、火药、铅弹无算,具体数目还在清点。”
他说得平静,但“尽数处决”四个字,让在座的李旦等人心头都是一凛。
他们亲眼见过行刑的场面。
就在帕利安市场外的空地上,成排的西班牙俘虏、日本浪人、以及被甄别出来曾参与迫害汉人、手上沾血的邦板牙土着头目和士兵,被一一押赴刑场。
刽子手行刑持续了整整一天,血水浸透了那片土地,汇聚成小溪流,流入帕西格河,将下游的河水都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没有怜悯,没有宽恕,只有铁血的清算。
许多幸存的汉人远远看着,有人大仇得报的痛哭失声,也有人面色苍白,转身呕吐。
朱常洵面色无波,仿佛只是听着一份寻常的粮草报告:“继续。”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在这个丛林法则的世界,铁血总是最有效消除后患的手段。
他深知,西班牙与葡萄牙是人口实在不够,否则他们不会用仆从兵,只会大屠杀。
即便到了两百年后,所谓在民主基础上创建的美利坚,为了夺取西部土地和资源,依然大肆屠杀数百万印第安人。
因此,他杀泰西人,从不手软,毫无心理负担。
陈第继续道:“城内秩序初步恢复,已张贴安民告示,宣告西班牙暴政终结,吕宋自此并归大明东番辖制。设立巡检司,由苏把总暂领,李旦李把总及诸位乡老协理,维持治安,分发缴获之存粮,救治伤员。对趁乱劫掠、浑水摸鱼者,无论西人、土人还是汉人,已捕杀五十七人,悬首示众,城内抢掠之风已止。”
“很好。”
朱常洵微微颔首,自光扫过李旦等人,“你们几位熟悉本地情势,安抚百姓,恢复市面,清点损失,协助驻军甄别奸佞,责任重大。凡有借机侵夺汉人产业,挟私报复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谨遵殿下钧令!”
李旦等人连忙起身应诺,心中既感责任沉重,又觉一股热流涌动。
这是真正将他们视为自己人,赋予实权了。
“陈将军,”朱常洵看向陈泳,“你部陆战营,除留一部协防镇海堡外,其馀人马,与林啸猎兵营一部配合,以百户为单位,分赴吕宋本岛各主要土着部落聚居区。”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凡曾与西夷勾结密切、助纣为虐,尤其是有血债,或曾参与袭扰、杀害我汉人百姓之部落,如邦板牙大部,他加禄部分部族等,不必请示,尽数剿灭!
首恶及参与之青壮,皆斩!妇孺————可酌情迁往北地苦兀岛,交与苦兀卫安置,开矿垦荒。其土地、财物,充公,留待日后分与移民。
陈泳肃然抱拳:“末将领命!定教这些为虎作伥之辈,血债血偿!”
他在朝鲜数年,见多了背叛与杀戮,心肠早已刚硬,对朱常洵这般雷霆手段,只有赞同。
有个秀才乡老道:“殿下,如此是否————杀戮过甚?恐激起土人更大反弹,且吕宋地广人稀,土人亦是劳力————”
陈第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老先生仁厚,所言不无道理。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吕宋地处要冲,北控东番海,南扼南大洋,西望大陆,东出太平洋,乃我华夏日后经略南洋之重镇。此地,绝不容有失,更不容有卧榻之侧他人酣睡之患!西夷经营数十年,与部分土酋勾结已深,其心难测,此次殿下率大军,救汉民于倒悬,彼等或慑于兵威,暂时雌伏,然其畏威而不怀德,一旦我势稍弱,或西夷卷土重来,必再为祸端!”
“正是如此。”
朱常洵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开始忙碌起来的港口和远处郁郁葱葱的山峦,语气坚定:“教化归化,耗时日久,且南洋土人性情迥异,难驯如野马。我有大明亿万子民,沿海地狭人稠,生计艰难者多,失田流亡者众。与其耗时费力教化蛮夷,不若徙华夏之民实边垦殖!吕宋沃野千里,气候宜人,稻可三熟,更有金山铜矿,香料遍地,柚木成林,皆是造船之上佳良材!此地,当归华夏,当归汉家!”
他转过身,目光扫视众人:“故此,吕宋主岛及周边要害岛屿,须行清野”之策。
顺从、无害之土着,可给予粮食、布匹和铁骑等补偿,迁往外岛安置。顽抗、有罪者,除恶务尽,迁其丁壮往苦元、虾夷地为苦力,使其永世不得返乡,以绝后患。日后移民至此之汉民,授田地,减赋税,给予扶持,使其扎根繁衍。此地与满刺加的黄金半岛,当为成为我华夏永固之南疆!”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
这已不是简单的报复或占城,而是着眼于百年、甚至千年国运的深远布局!
吞并,彻底的吞并,将这片富饶的土地,彻底变成汉家乐土。
陈第抚掌道:“殿下高瞻远瞩,此策大善!末将愿为殿下守此南疆门户!”
朱常洵点头:“陈将军老成持重,深悉拓荒与海事,吕宋新附,百废待兴,更兼西夷必不甘心,报复在即。留守重任,非陈将军莫属。我意,暂设吕宋镇守府”,以陈将军为镇守总兵官,统筹吕宋一切防务、屯垦、迁移事宜,并总管水师舰船修缮、新建事宜。
待我回去后,将立即调派舰船与将士,增兵马尼拉与满刺加。”
陈第有开拓东番的丰富经验,交给他很放心。
攻占马尼拉是计划外的战役,分派满刺加的驻兵不足,必须增派,而且需要再调一位良将驻守。
地盘一下扩大许多,兵员不足成了问题。
需要回东番,加强招募将士,让吴惟忠负责加快练兵。
“末将遵命!”
陈第肃然领命。
朱常洵视线转动:“厉魁。”
“末将在!”
“你率本部舰队,巡戈吕宋以南直至婆罗洲以北海域,严密监控爪哇岛尼德兰人,以及可能出现的佛郎机残馀、英吉利人的动向。若有异动,可先杀后奏!”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