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太平洋的料峭春风,吹不散海面上的迷雾。
“破浪”号的甲板上湿漉漉的,帆缆、船舷、乃至船工们的帽檐,都在无声地滴着水。
视野被压缩到不足百步,灰色雾墙包裹着这支小小的船队,只有海浪单调拍打船舷的声音,以及偶尔传来其他船只维持队形的铜锣声,证明着彼此的存在。
徐有勉站在楼甲板,一手紧紧握着冰冷的黄铜望远镜,虽然此刻它用处不大。
他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上。
他的胡须和眉毛都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黝黑的脸上,显露长久未曾睡好的疲态,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通过浓雾,死死盯着前方虚无的黑暗。
已经一十七天了。
自从在群岛最东端的那个狂风肆虐的岩礁湾,最终不得不放弃触礁受损的“翔云”号,将船员和物资分配到其馀四艘船上后,他们就一头扎进了这片似乎永无尽头的浓雾带,只能慢速谨慎前行。
海王殿下凭记忆绘制的海图上,只是模糊地标注着大致方向与洋流,最初对于能带领探险船队,探索未知世界,他自信满满,直到亲身探索这片海域,才知是怎样磨人的煎熬。
坏血病的阴影开始悄然蔓延。
尽管出发前,在殿下的提醒下,做足了准备。
足量的酸橙。
不断催发的豆芽。
还携带大量粗茶。
但长期缺乏新鲜蔬果,还是让一些水手的牙龈开始红肿出血,四肢出现淤斑。
随船医师黄承祖每天带着学徒熬煮加了大量茶叶和酸橙皮的汤水,强制每个人饮用,又命令水手们尽可能捕捉海鱼生食,才勉强遏制了病情扩散。
但低沉的士气,比坏血病更难医治。
“他娘的,这鬼地方,连只海鸟都看不见!”
大副郑志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在浓雾中显得闷闷的,“徐提督,咱们带的淡水还能撑大半个月,可这人心————再这么漂下去,怕是要散。”
去年舰船编制,进行了调整,改变之一便是设置“大副”一职,是船上二把手。
徐有勉没有立刻回答。
他何尝不知道压力有多大。
“翔云”号沉没时,虽然人大多救了回来,但损失了部分补给和几门青铜舰炮,令人心疼。
更糟糕的是,那种在茫茫大洋,孤立无援中失去同伴坐骑的无力感,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每个人的心。
连续多日不见日月星辰,无法准确定位,只能凭着对海流和风向的感觉向东摸索。
如果不是海王殿下临行前那番话,和那份沉甸甸的承诺————
“郑大副,”徐有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去把各船船长,还有识字的人都叫到破浪”号来。再把殿下赐的那幅海图,请出来。”
郑志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精神一振:“是!”
半个时辰后。
“破浪”号相对宽敞的船长舱内,挤满了人。
除了四艘船的船长、大副,还有七八个识文断字、在船队中有些威望的航海官、水手长、炮长、船匠等。
空气里弥漫着湿木头、咸鱼、汗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复杂气味。
鲸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挂在舱壁上的那幅海图。
海图是特制的厚实硬纸,涂了一层薄腊防水,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海图上面用精细的墨线勾勒出大陆的轮廓。
有已知的大明、朝鲜、日本、琉球、东番,以及模糊的南洋诸岛。
而向东,越过一片像征海洋,绘着波浪纹的广阔空白后,是另一片更加模糊,只勾勒了大致型状的群岛和陆地轮廓,上面有海王殿下亲笔用朱砂写下的几个字—“新神州,殷洲”。
一条醒目的红色虚线,从东番北部的鸡笼出发,蜿蜒向北,经琉球、倭国本州以东,折向东北,穿过一串标注为“阿留申”的岛屿链,然后借着一条用蓝色箭头标注的“北太平洋暖流”和“西风带”,直指那片模糊的“新神州”西海岸。
虚线旁有小字注释:“循洋流,可省力。见大雪山,即近陆。觅峡湾深港,两山夹水者为佳。”
徐有勉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红色虚线的末端,那片代表着未知与希望的模糊陆地上。
“诸位兄弟,”他环视着舱内一张张被风霜和焦虑刻满的面孔,“咱们离家,已近两个月,翔云”号没了,十三位兄弟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礁石间,咱们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海上,看不见日头,辨不清星辰,淡水一天天少,人心也一天天慌。我知道,有人心里在打鼓,在想,咱们是不是走错了航路?是不是触怒了海龙王,要葬身在这无边的鬼雾里?”
舱内一片寂静,只有船体随着波浪微微摇晃的吱嘎声。
“可我要告诉诸位。”
徐有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咱们没走错!海龙王不敢收咱们,因为咱们背后,站着老天爷庇佑的海王殿下!”
他猛地指向那幅海图,“殿下不仅是天潢贵胄,真龙血脉,他还是星宿下凡,通晓古今,能知未来!你们看这图,是殿下亲手所绘,这路,是殿下亲口指点!殿下说,顺着这洋流,就能到一片新神州大陆,那是比大明、比整个南洋加起来还要富饶潦阔的土地!那里有连绵的雪山,有望不到边的森林,有流淌着金沙的河流,有数不清的皮毛和渔获!”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殿下还说了,那里可能是殷商遗民东渡之地,咱们这些人,不只是为了金银财宝出海冒险,咱们是在追寻先民的足迹,是在为咱们汉家,开疆拓土,这是千秋功业!”
舱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人们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了起来。
徐有勉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一份盖有海王大印的文书副本,朗声道:“临行前,殿下有令!凡此次探险参与者,月银三倍于常例,此其一。凡所发现之新地、新物、新航线,参与者皆可镌刻于铜碑,传于后世,名垂青史!此其二。凡探险所获之收益,无论是皮毛、金银、香料、珍宝,殿下只取七成,其馀三成,依照各位职位、功劳,分与所有参与者!若是发现矿脉等长久收益,可分三十年取利!此其三!”
他每说一条,舱内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三倍月银已是厚赏,他们是知道的。
明知刻在铜牌,名垂青史,也是光宗耀祖的诱惑。
而那三成的收益分成————若是真能找到殿下所说的富饶之地,哪怕只是皮毛、金沙,也足以让一个穷水手变成富家翁。
更别提发现矿脉,子孙三代都吃用不尽了!
“想想吧,兄弟们!”
徐有勉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搏这一次,顶得上在近海跑船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搏这一次,咱们可能比三宝爷船队的那些好汉们更有名,刻在碑上,记在史书里!
搏这一次,咱们的儿孙,就能挺直腰杆说,咱祖上,是给大明、给海王殿下,探出新神州的好汉!而不是一辈子在海上搏命,最后默默无闻埋入土中的老海狗!”
“徐提督说得对!”
一个炮长猛地一拍大腿,脸涨得通红。
“对!相信海王殿下准没错!”
“他娘的,不就是雾么,闯过去!”
“殷商遗民都能过去,咱们更不可能过不去!”
舱内的气氛瞬间点燃,多日的压抑、恐惧,似乎都被这熊熊燃烧的希望和进取心驱散了。
徐有勉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部下,心中稍定。
他知道,光靠画饼不行,必须尽快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
“传令各船!”他沉声道,“保持队形,继续向东。这雾虽浓,但不会一直如此,让了望手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海面浮冰,更要注意陆地的迹象!”
命令被坚定地执行下去。
或许是徐有勉的鼓动起了作用,或许是命运终于开始垂青这群坚韧的探险者,就在那次集会后的第五天,持续了大半月的浓雾,开始变薄。
起初只是觉得远处的雾墙似乎淡了一些,不再那么厚重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