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只沉甸甸的铜香炉眼看就要砸在我手背上。
  母亲崔氏突然惊叫一声,扑过来死死抱住沈怀章的胳膊:
  “怀章住手!别真砸断了她的手!”
  我被两个婆子按在供桌上,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母亲。
  母亲喘着粗气,眼泪还挂在腮边,说出来的话却让我浑身如坠冰窟:
  “真把骨头砸断了,手肿得像发面馒头,待会儿拿去前厅,怎么跟两个媒婆说是她自愿按的?”
  “再说知微冬月里出嫁,我还指望她这双手替知微赶制嫁衣上的双面绣呢!”
  我怔怔地看着母亲,连挣扎的力气都散尽了。
  原来她拦下那只香炉,不是心疼我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
  只是怕耽误我替他们画押,怕废了我这双还能替沈知微绣嫁妆的手。
  沈怀章哼了一声,随手把铜香炉扔回供桌上,香灰溅了我满脸:
  “还是娘想得周全。”
  “那就拿冷水来泼她的手,冻僵了自然就老实了!”
  沈知微立刻眉开眼笑地端起廊下一盆刺骨的雪水,朝着我的右手就泼了过来。
  冰水浸透棉袖,顺着我原本就畏寒的手腕往下淌,
  钻心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疼得我牙齿咯咯直响。
  两个小厮已经搭起木梯,爬上房梁去摘太姑奶奶留下的那块贞静匾。
  沈怀章抓起我冻得通红僵硬的右手,强行掰开我的大拇指,往那盒红印泥里摁:
  “才人娘娘,这就怪不得微臣替您做主了!”
  “住手!”
  原本落了锁的院门被人从外头用力推开,腐朽的门闩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孙嬷嬷扶着一个身穿素青色旧棉衣的中年妇人快步走了进来。
  那妇人容貌清癯,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扶着门框刚喘了口气,便掩唇低咳了两声。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殿下......”
  为了快些赶来救我,大长公主竟连朝服仪仗都没来得及换,穿着病榻上的旧棉衣就出了门!
  沈怀章被推门声吓了一跳,转头看见门口只站着两个穿戴素净的老妇人,
  身后连个披甲侍卫都没带,脸上的惊慌顿时变成了恼羞成怒。
  他只在礼部做个从五品的员外郎,从未进过内廷,根本没见过常年深居简出的昭华大长公主。
  见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还扶着门框不停咳嗽,
  他当即把人当成了大长公主府派来传话的管事婆子。
  沈怀章理了理礼部官袍,背着手大步走到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呵斥道:
  “哪来的不懂规矩的东西,也敢闯我们沈家的后院,打扰我们家娘娘清修?”
  母亲崔氏也连忙挡在供桌前,用身子遮住桌上那张守节字据,板着脸帮腔:
  “就是!我们家岁岁可是皇封的才人娘娘,如今正要在贞静匾下立誓守节。”
  “大长公主既然病得下不了床,怎么纵得你们这些下人如此没规矩?”
  沈知微更是嫌恶地皱起眉头,冲着小厮挥手:
  “穿得跟个乡下粗使婆子似的,还不快把这两个老货轰出去,别叫前厅的媒婆听见动静!”
  大长公主没有理会他们的叫骂,目光越过人群,
  一眼看见我被按在供桌上、右手还滴着冰冷的雪水,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层寒霜:
  “你们沈家的规矩,就是把皇上亲旨放归的才人锁在旧佛堂里,拿雪水泼她的手逼她画押?”
  沈怀章见她敢顶嘴,觉得在母亲和妹妹面前丢了官威,捋起袖子就去推大长公主的肩膀:
  “老东西,给你脸了是不是?来人,把她给我叉出去!”
  两个家丁刚要上前,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当朝礼部尚书周延年提着官袍下摆,满头大汗地从前院一路小跑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排佩刀的公主府护卫,以及前厅看热闹的顾家媒婆和温家官媒!
  沈怀章一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礼部尚书,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去作揖:
  “尚书大人您来得正好!公主府这两个老奴竟敢闯进下官后院搅扰才人娘娘守节......”
  礼部尚书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脸色煞白地一把推开沈怀章,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个穿旧棉衣的妇人面前,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把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微臣礼部尚书周延年,叩见昭华大长公主殿下!微臣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满院死寂中,大长公主看都没看地上的礼部尚书,径直越过面无人色的沈怀章,
  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将她怀里那只烧得滚烫的赤金小手炉,稳稳塞进了我冻僵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