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怀章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上,
  官帽都歪到了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下、下官有眼无珠,不知是大长公主殿下驾临,死罪,下官死罪!”
  母亲崔氏和沈知微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跟着扑倒在地,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大长公主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她低头看着我红肿青紫的手腕,用帕子拭去我手背上的冰水,
  把那只滚烫的赤金手炉往我怀里又按了按,眼圈泛红:
  “本宫离宫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受了委屈就拿玉牌来找我。”
  “要不是孙嬷嬷跑去拦下本宫的药碗,你是打算等手被人废了,再让本宫来给你收尸吗?”
  手炉的温度透过单薄的春衫传进心口,我鼻尖一酸,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殿下,我原以为这是我自己的家......”
  大长公主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礼部尚书周延年,声音冷得像冰:
  “周尚书,本宫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新皇登基时明发恩旨,准许无子才人出宫归家、自行婚嫁。”
  “怎么到了你手底下这位沈员外郎家里,倒成了私设刑堂、泼雪水逼亲妹妹按死契了?”
  周尚书吓得冷汗直流,转头狠狠瞪向沈怀章:
  “沈怀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怀章伏在地上抖如筛糠,眼珠子一转,竟还想拿宗族规矩遮掩:
  “回、回禀殿下和尚书大人,下官怎敢苛待才人娘娘?实在是方才有外男托官媒上门提亲,坏了娘娘的清名。”
  他指着小厮刚从房梁上摘下来的那块贞静匾,硬着头皮狡辩:
  “我妹妹感念先帝皇恩,早就立誓在这块御赐贞静匾下终身守节,下官只是怕她一时糊涂......”
  “御赐贞静匾?”
  我抱着温热的手炉往前走了一步,当着满院子的人冷声开口:
  “沈怀章,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拿太姑奶奶的遗物欺上瞒下?”
  站在院门口的顾家媒婆和温家官媒同时愣住了。
  我先从孙嬷嬷手里接过那张盖着内务府与礼部大印的出宫文书,递给周尚书:
  “周大人请看,这是我离宫时的恩旨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准我单独立户、自行婚嫁。”
  接着,我抬手指了指那块黑漆牌匾右下角的裂口:
  “至于这块贞静匾,大人只需让人翻过来看一眼背面的年号便知。”
  “这是三十年前先朝赐给我家太姑奶奶的旧匾。”
  “当年太姑奶奶年方十八,未婚夫早逝,沈家为了博一个忠孝节义的清流名声入仕,”
  “硬是吞了她的嫁妆,把她锁在这间旧佛堂里守了一辈子活寡!”
  “太姑奶奶临死前哭瞎了双眼,发疯拿剪刀砸裂了牌匾右下角,才留了这道印子。”
  周尚书立刻命随从将牌匾翻过来。
  看清背面斑驳的前朝年号和右下角的旧裂痕,周尚书脸色铁青,一掌拍在供桌上:
  “好你个沈怀章!竟敢拿三十年前的前朝旧匾冒充当朝恩旨,你这是欺君!”
  站在门口的顾家媒婆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把庚帖往地上一扔:
  “老天爷,原来你们沈家的清名是这么逼死自家姑娘换来的!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媒婆甩袖走了,沈知微尖叫着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温家官媒,客气地福了一礼:
  “有劳官媒婆婆跑一趟,只是我并不认识翰林院的温编修,如今刚出宫只想独自立户谋生,还请婆婆把庚帖带回去吧。”
  温家官媒叹息着应声退下。
  母亲崔氏见状,哭着爬过来拽我的裙摆:
  “岁岁,娘做这一切也是为了全族的脸面,你就忍心把你亲娘和亲哥哥往绝路上逼吗?”
  我避开她的手,目光落在沈知微发间的赤金点翠簪上:
  “娘,这六年我把月例全寄回家给沈怀章打点同僚,连沈知微头上的金簪,都是我冬夜里冻着手绣屏风换来的。”
  “我拿命填补家里,换来的就是你们撤走炭盆、拿雪水泼我的手逼我当第二个太姑奶奶?”
  大长公主冷冷下令:
  “去把沈才人的房契和箱笼搜出来,少了一根针,本宫拿你们沈家试问!”
  沈怀章慌忙掏出城南小院的房契奉上,护卫也很快抬回了我的木箱。
  母亲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是娘糊涂......是我们沈家亏欠你......”
  我收好房契,刚松了一口气,身旁的大长公主却忽然压低声音咳了起来。
  她身子晃了晃,冰凉的手指轻轻搭在我的小臂上,苍白的唇边勉强挤出一丝笑:
  “岁岁,别怕,本宫没事......就是早上走得太急,还没顾上喝口热粥,借你的肩膀靠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