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慌忙扶住大长公主摇晃的身子,把怀里那只温热的手炉塞回她冰凉的掌心,
扶着她在孙嬷嬷刚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
“殿下快歇歇,别再动气了。”
我替她顺着后背,转头看向跪在地上满头冷汗的沈怀章。
我原以为,他逼我按手印,只是为了今天应付顾家媒婆和那位温编修。
可站在一旁的礼部尚书周延年却突然皱起眉,盯着供桌上那张没按上印的守节字据,
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
“沈怀章,本官记得三天前,才人娘娘还没出宫的时候,”
“你就已经在礼部祠祭司递交了一份申请孝义旌表的公文!”
此话一出,我猛地抬起头。
周尚书越说越怒,指着沈怀章的鼻子喝问:
“你在那份公文里写得明明白白,说才人娘娘沈氏感念先帝皇恩,”
“早已修书回府,自愿终身入家庙吃斋守节,将名下全部私产捐作沈氏族产!”
“本官当时还夸你沈家门风清正,把你的名字报上了开春礼部郎中的候补名单!”
“敢情娘娘三天前还在宫里对此事毫不知情,全是你为了升官凭空捏造的?”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三天前我还在宫里收拾包袱,满心欢喜地等着回家跟母亲团聚。
那时候我连家门还没进,温家的官媒更没上门。
原来从头到尾,根本不是因为有人提亲他才逼我守节。
早在得知我要出宫的那一刻起,我的亲哥哥和亲生母亲就已经商量好了,
要把我骗回家锁进这间旧佛堂,拿我的一辈子去换他礼部郎中的乌纱帽!
那碗热红枣汤,从熬上的时候起,就是用来送我进活死人墓的断头酒。
沈怀章吓得浑身筛糠似的发抖,拼命往地上磕头:
“尚书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糊涂,想着妹妹出宫后总归要留在家里清修......”
“胡说八道!”
周尚书气得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木梯:
“伪造皇妃意愿、谎报朝廷旌表,按律当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一听说沈怀章要被革职,瘫在地上的母亲崔氏脸色惨白。
她顾不上擦眼泪,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冲回偏房抱出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
连滚带爬地扑到我面前:
“岁岁!算娘求你了,你快跟尚书大人说句话!”
她双手抖着展开那件旧棉袄,举到我眼前。
那是我十四岁那年冬夜里,怕母亲受寒,一针一线替她缝的加厚棉袄。
母亲哭得老泪纵横,抓着棉袄袖子往我手背上贴:
“岁岁,你看,你入宫这六年,娘一直把你缝的这件棉袄收在箱子最底下,一看见它就想起你。”
“娘知道错了,可怀章是咱们沈家唯一的顶梁柱,他要是丢了官,咱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啊!”
她仰着满是泪痕的脸,死死拽着我的衣角哀求:
“你就看在娘生养你一场的份上,跟周大人说那份守节文书是你早就托人捎回来的,”
“只是这两日跟家里闹了点小脾气,求你替你哥哥把这罪名担下来吧!”
沈知微也哭着爬过来帮腔:
“是啊大姐,反正你也没想好嫁谁,只要你点头认下是自愿守节,大哥的官职就能保住了!”
我低头看着母亲手里那件旧棉袄。
针脚还是我当年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可捧着它的人,
却在逼我亲手签下自己的死契,好替那个要砸断我双腿的兄长顶罪。
我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角,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周大人,我入宫六年,从未往家里捎过任何自愿守节的书信。”
“沈怀章递交礼部的公文,全是他自己伪造的,与我毫无干系。”
母亲手里的旧棉袄啪嗒掉在地上,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岁岁,你真要眼睁睁看着你亲哥哥去坐牢?”
“是他自己拿我的命去铺他的升官路,不是我逼他。”
我转过身,对着大长公主和周尚书郑重福了一礼:
“今日当着殿下和周大人的面,我沈知岁依新皇恩旨,正式与沈氏宗族分户。”
“从今往后,我搬去城南小院单独立为女户,生老病死、婚嫁去留,再与沈家无关!”
大长公主赞许地点了点头,看向周尚书:
“周尚书,礼部户籍大印你可带在身上?”
周尚书连忙应声,命随从取来随身携带的礼部行印与朱砂,
当场在我那张出宫文书与城南小院房契背面,重重盖下了“准立独立女户”的官印。
沈怀章看着那一抹刺目的红印落纸,彻底瘫软在泥地里。
我抱起自己的旧木箱,扶起大长公主,头也不回地跨出了这道锁了我两夜的佛堂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