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城南小院的堂屋里,一只黄铜炭盆烧得通红。
银骨炭安静地燃着,没有半点烟气,烤得人连骨头缝里都是暖的。
我端来一碗刚熬好的红枣山药粥,吹温了递到大长公主手边:
“殿下快趁热喝两口,太医交代过,您这风寒最忌讳空腹吹冷风。”
大长公主靠在软枕上,接过瓷碗喝了一口,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她看着我忙前忙后的样子,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摸了摸我指腹上那层薄茧,轻轻叹了口气:
“傻丫头,你还说本宫呢。”
“早上孙嬷嬷拿着你那块玉牌跑回来的时候,本宫正端着药碗,吓得手一抖,半碗药全洒在了被子上。”
她眼圈微红,声音放得很轻:
“本宫这一路坐在马车里,手心里全是冷汗,生怕去晚了一步,就看见你被那起子黑心肝的东西逼出好歹来。”
我蹲在榻边,把脸贴在她温暖的掌心里,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是我不好,明知道殿下身子还没大好,还害您穿着件旧棉衣就往外跑。”
大长公主笑着拍了拍我的头:
“当年在结冰的荷花池里,你不也是连棉袄都没脱就跳下来捞本宫?”
“岁岁,本宫今日把周延年带去给你立了独立女户,不是为了让你换个地方受本宫的管束。”
她神色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
“这城南小院是你自己一针一线挣出来的,往后你想终身不嫁、开个绣坊自己过也好,”
“想找个知冷知热的良人嫁了也罢,全都由你自己做主,谁也休想再拿规矩拘着你。”
我心头一热,重重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呼喊:
“岁岁!我的岁岁在哪儿?”
我猛地站起身,快步跑去打开院门。
只见外祖母周氏正拄着拐杖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长木匣的年轻书僮。
外祖母头发花白,脸颊却红润精神,哪有一点卧病在床的样子?
我又惊又喜地扶住她:
“外祖母!我娘前日跟我说您心口疼的老毛病犯了,连床都下不了,您怎么自己进城来了?”
外祖母气得拿拐杖重重顿了顿青石板:
“呸!我身子骨硬朗着呢,一顿能吃两碗饭!”
“是你娘怕我去沈家给你撑腰,前几日特意派人去乡下庄子里骗我,说皇上留你在宫里多住半个月,不让我进城!”
“要不是今日温家那孩子派人去庄子里找我,我都不知道他们竟敢把你关进太姑奶奶那间冷佛堂里!”
我愣了一下,看向外祖母身后那个规规矩矩行礼的书僮:
“温家?”
那书僮双手捧上长木匣与一封信笺,恭敬道:
“回沈姑娘,小的奉我家老爷翰林院编修温叙之命,特来向姑娘赔罪。”
我接过信笺拆开一看,又打开那只长木匣,顿时怔住了。
木匣里装着的,竟是一幅我六年前入宫前夕修补过的仕女遗像。
外祖母在旁边叹了口气,拍着我的手解释道:
“岁岁,你还记不记得你入宫前那年冬天,外祖母接了一幅被火烧坏半边的亡母画像让你修?”
“那画就是温叙母亲留下的唯一遗像。”
“那时候温叙还是个穷秀才,连修画的银子都凑不齐,是你看他孝心可嘉,分文未取替他把画补好了。”
“前日他看朝廷邸报得知你奉旨出宫,怕你在宗族里受委屈,想报答当年的恩情,才贸然托官媒去沈家提亲,没想到反倒连累你受了沈怀章那畜生的污蔑。”
我看着信上温叙诚恳谦逊的致歉字迹,心里那块被兄长骂作“私通外男”的憋闷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原来我当年随手种下的一点善因,在六年后的今天,依然有人记在心里。
我将那幅画像重新合好,交还给书僮,温声道:
“劳你回去告诉温大人,当年的事只是举手之劳,大人不必挂怀。”
“他在沈家门前替我正名之情我领了,只是我如今刚立了女户,只想靠自己的手艺立身,并无婚嫁之意,还请大人莫再挂心。”
书僮恭敬应下,捧着木匣转身离去。
可他刚走出巷口没几步,孙嬷嬷派去礼部打听消息的护卫却神色凝重地快步跑了回来:
“启禀殿下、姑娘,沈怀章怕周尚书革他的职,今日一早竟联合顾家那位在都察院当御史的叔父,在京城各大茶楼酒肆放出了风声!”
“他们到处造谣,说姑娘在宫里就不守妇道、与翰林院温编修私通款曲,”
“还说姑娘为了跟野男人双宿双飞,不惜攀附权贵大闹生母宅邸、气病亲娘,如今半个京城的言官都在议论,说三日后礼部公审时要联名请旨,把姑娘押回沈家祠堂沉塘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