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生宣眼皮子都没抬,就那么盯着对面的人:“韩貂寺这是打定主意,非要跟我徽山掰到底?”
轩辕大磐对上他那双眼睛,只觉得脊背凉飕飕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换做十几年前,他敢跟王仙芝拼拳脚、跟李淳罡比剑、跟顾剑棠论刀,这种人他根本不怵。但现在?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就是个空壳子。体内那浑厚的大天象内力还在,可心境早就烂透了,跟眼前这位手撕过上代江湖四大宗师之一的大貂寺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韩生宣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来,瞧着轩辕大磐身子不自觉地往后晃了晃,嘴角一扯,露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既然是你的人主动投过来,轩辕敬城也算是我内廷的人了。”
轩辕大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他自宫投你门下,那就跟我们徽山轩辕家没关系了,你带走。其余叛变徽山的,不行。”
轩辕敬意的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行。”韩生宣就一个字。
话音刚落,手里的红线刷地飞出去,直接从轩辕敬意小腹穿过去,又从双腿之间绕回来,缠回他指间。轩辕敬意两腿一软,鲜血哗地淌了一地,咬牙拖着步子,迈过地上那根桃木剑柄,挪到韩生宣身边。直到站在韩生宣侧后方,他才敢抬眼,正眼去看徽山那个从不敢直视的老祖宗轩辕大磐。
那眼神里,没半点敬意,只剩一肚子恨。
轩辕大磐无所谓,别说这孙子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就算是以前的他,恐怕也不会上心。
韩生宣懒得废话,转身就走。断了条胳膊的赵黄巢、轩辕敬意,还有那一群朝廷的人,全都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跟之前围攻徽山时的嚣张劲儿一比,判若两人。”各位,上去喝杯茶吧。”
轩辕大磐目送韩生宣走远,这才冲周围众人拱了拱手,弯下腰行了个礼,说话的语气也温和了不少。他扫了一圈,发现呵呵姑娘不在,也不知道她伤怎么样了。
一群人上了山,朝牯牛大岗走。只有轩辕敬城带着几个徽山客卿留下来收拾残局。
过了小半天,徽山恢复了安静,那股血腥味也散了。那块写着“独享陆地清福”的牌匾被擦得锃亮,一点血迹都没留下。
邓太阿上山喝了杯茶,由轩辕大磐领着去见吴素,聊了没一会儿就要走。轩辕大磐送他到山门口。
到了门口,这位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桃花剑神终于开了口,话里带着点疑惑:“轩辕兄,道心不稳?照理说你走的是海纳百川的路子,再加上双修合道,前景不可限量。可今天看你,功力是越来越深了,但离陆地神仙反而越来越远。李淳罡我没见过,龙虎山那位齐玄帧也没见过。但东海上远远瞧过王仙芝一面。当年你还能跟王仙芝过招,一招之差落败。要是现在再打,怕是撑不过他的十拳。真要生死战,恐怕一招就定生死了。”
轩辕大磐微微点头,眼底浮出几丝凝重。邓太阿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细,开口问道:“安逸太久,从前的老本都丢干净了。桃花剑神,可有什么法子点拨一下?”
邓太阿停下脚步,眉头拧了下。他活了这些年,只听过越老越油滑,头回见活成老糊涂的。这惠山的老祖宗是不是享清福享过头,活回孩子样了,连根基都忘光,打算从头再来?
“把江湖再走一趟,当年踩过的路重新踩一遍,兴许管用。”邓太阿想了会儿,扔出这句话。
说完,这位桃花剑神牵上驴就往山下走。他怕轩辕大磐继续追问——能看透归能看透,可不代表他邓太阿会治。
驴背上,那个穿布衣的小徒弟冲着轩辕大磐挤眼弄眉,做了个鬼脸。就这几炷香的功夫,他对这位老人家好感满满。
要不是邓太阿拦着,轩辕大磐差点把从武帝城顺来的一把古剑塞给他,顺带灌了一肚子怎么跟江湖女侠谈情说爱的招数。这可是人家老祖宗攒了多年的本事啊——没见牯牛大岗上藏了一堆女人?听师傅说,全是这位老不修的人。
布衣小徒弟伸手往领口摸,把自个儿钱袋子里的二十多枚铜钱数了遍。囊中空空。“得攒到猴年马月才能买把剑啊!”他耷拉着脸,整个人趴在驴身上,闷得半死。”师傅,我觉得徽山的剑,挺漂亮。”
“别人的东西,不许惦记。没剑你就丢魂,有了还不得把师傅扔一边?这两天驴都被你喂瘦了。”邓太阿哪有一点高手样,直接拍上小徒弟的脑门,训了句。口气倒是听不出多凶。
布衣小徒弟撇撇嘴,啊了一声。原来师傅是打这小算盘,心眼真坏。”太阿兄下山后往东走,兴许能还上这份人情。还有那小徒弟,东边去别带剑,运气好了天上掉几把也说不定。”走到半山腰,徽山顶上远远传来轩辕大磐的喊声。
布衣小徒弟一个激灵来了精神,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邓太阿,满眼都是期盼。”龙虎山说这话我信,徽山可没听过有算卦的。天上掉剑?你信?”邓太阿朝小徒弟翻了个白眼,又赏了他脑门一巴掌。“先想好怎么喂驴再说吧。”
“师傅,万一真有呢?”
“想都别想。”
“去嘛去嘛,师傅,海边能弄到海鲜吃。”
“不去,吃不来那东西。”
“说不定驴爱吃。”
“它吃草,不啃海货。”
夕阳底下,一人一驴慢悠悠走远。只是下了山后,拐了个弯就朝东边去了,步子不急不慢。也不知道是小徒弟劝动了,还是邓太阿真把轩辕大磐的话听进去了。
徽山顶上,轩辕敬城和轩辕大磐面对面坐着。旁边,轩辕国器吞下龙虎山送来的六转仙丹后,伤口稳住了,人也靠在椅子上。老黄不晓得从哪烫了碗黄酒,蹲在地上吧唧着嘴喝,浑不在意脏不脏。他身上伤叠伤,和韩生宣那场硬仗打得够呛——那厮的红绳能断了天象和天地的联系,要是邓太阿再晚来一步,他早就被那些找机会扑上来的符将生撕碎了。
白狐儿脸手里捧着书,自顾自翻着,眼皮都没抬一下看轩辕大磐。她反倒是伤最轻的那个。上徽山这么久,武库里的东西怕是被她翻了个七七八八,轩辕大磐都在琢磨,要不要找个空档去北凉那借两本回来。
徽山最顶的一批战力,全聚在这了。”敬城,瞧出什么门道没?”轩辕大磐轻咳了一声,慢吞吞开口问。
轩辕敬城眉头拧着,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那龙头把手早被他摩得发亮。他想了有小半盏茶的工夫,才缓缓出声:“敬城觉着,这事儿得分里外,也分好坏。”
轩辕大磐拍了拍手,端起茶碗没急着喝,笑着问:“哪是里,哪是外?什么又是好,什么又是不好?”
轩辕敬城不紧不慢地接话:“里,咱轩辕家二房跑了,客卿死的死伤的伤,元气大损,看着是桩大坏事。可打今儿起,家里那些藏奸耍滑的货色,也该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即便还有,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比起从前,眼下的轩辕家反倒拧成了一股绳。”
“至于外……”轩辕敬城——这位轩辕大磐最偏爱的长孙,在轩辕家手握大权却因只晓得啃书而在徽山毫无威望的长房——话头一收,没再往下说。”你讲,有想法还是有问题,都实打实的。”轩辕大磐点了下头,喝了一口茶。”外,这回表面上让韩貂寺栽了跟头回去,往后江湖上徽山的名声能热一阵子,会有更多江湖人跑来投靠。看着是桩大好事。可敬城觉得,这其实是桩大祸。朝廷那边已经知道北凉王妃在徽山,这回韩貂寺把敬意带走,就是明摆着没死心。下次他准备齐全再杀回来,咱轩辕家怕是扛不住。”轩辕敬城盯着自家老祖宗,眉头越拧越紧。
韩生宣在剑州招兵买马那会儿,徽山早就收到消息了。剑州这块地界,除了徽山和龙虎,还有哪家值得离阳那位大貂寺这么兴师动众?龙虎山现在跟朝廷穿一条裤子,好得跟一家似的。所以轩辕敬城连夜让人快马通报轩辕大磐,问他是不是该把北凉王妃转移走,顺带把轩辕家所有跟朝廷有关的卷宗都藏起来。可轩辕大磐一口回绝了。
轩辕敬城跟那位大貂寺硬碰硬干了一场。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