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身上那股劲儿,说不清道不明。可老黄心里门儿清——这不是什么读书人的酸腐气,是那种“老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硬骨头。儒家那帮读书人,骨子里藏着的傲气,他年轻时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会儿,那人还在为西楚四处奔走,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曹长卿。”说什么匠气不匠气?谁说没邓太阿就输定了?”轩辕大磐翻了个白眼,手掌拍了三下。他身后屏风一响,一道人影闪了出来。
屋里所有人同时抬头。白狐儿脸右手已经搭在腰间春雷上,这家伙藏在暗处这么久,要不是他自己现身,他们竟没一个人察觉!
老黄瞧见来人,笑得更欢了,声音都笑岔了气。他指着轩辕大磐直乐:“大石兄弟,你这胆子也忒小了点吧?连这位都请来了。我看你防的不是韩生宣,是防他王仙芝!”
来人气宇轩昂,身上披着甲胄,一看就是刚从战场上下来。那甲胄胸前刻着猛虎纹路,用的是北凉军的精钢手艺。他朝在场的人抱拳,转了一圈:“北凉,徐堰兵。见过诸位。”
“噗——”
一直闷头喝茶的轩辕国器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徐堰兵这个名字,江湖上没多少人听过,武评上也找不到。可轩辕国器心里清楚,这人早年间就已经是天象境界,如今这身功力,怕是已经摸到陆地神仙的门槛了。得,自家老祖宗还藏了这么一位北凉来的大人物。今天见到的这些人物,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高手加起来还多。
茶水溅到轩辕敬城的衣摆上,他转头看向自家儿子。爷俩对视一眼,脸上全是苦笑。还是小瞧了老祖宗的本事。
轩辕大磐没好气地摆摆手:“王仙芝?我派人一直在武帝城盯着。他要是敢来,我就把姜......”说到这儿,他住了嘴。
老黄打趣道:“把谁卖了?王仙芝想要你的命,你至少得再找两个陆地神仙来撑场子。”
轩辕大磐心里盘算着,哼了一声没接话。卖了姜泥,能把曹长卿引来;呵呵姑娘要是真受了伤,黄龙士那个老“前辈”还能不来救人?没见识的养马人。不过说到黄龙士,他还真不敢去见。谁知道那老东西翻的是哪本书?书上有没有他的名字?
当天夜里,轩辕大磐下了徽山,一路往北去了。第二天,“人猫”韩生宣栽在徽山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江湖。徽山的名头一下子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韩生宣谋划立储、暗算江湖同道的勾当,一夜之间传得满江湖都是。他以前干下的那些旧案,也被人一件件翻了出来。江湖上议论纷纷不说,各地言官的弹劾奏章像雪片一样,送到了离阳皇帝的案头。
轩辕大磐离开徽山后,又往北边赶去。北凉那边,世子殿下已经出了北凉地界,带着随从一路往北走。轩辕敬城琢磨着得递个消息过去。江南那头,徐脂虎也托人带了封信,说是要送到武当,交给那个成天倒骑牛的小道士。
轩辕大磐走的时候,轩辕敬城心里头最想问的那句话,一直没敢说出口。老祖宗也没那个闲心,跟这个满脑子死道理的书呆子长孙多费口舌。
轩辕敬城想不明白,轩辕大磐为啥非要跟北凉绑得这么死。藏了北凉王妃不说,还把徽山上下所有能用的东西、能探的情报,全搭进去配合北凉。这二十年下来,轩辕家简直就跟北凉成了一家子。这些事,全是老祖宗一手安排的。
眼下离阳朝廷的江山越来越稳,皇帝已经动了削藩的心思。轩辕敬城算过账,老北凉王徐骁一咽气,那个传闻里只会吃喝玩乐的世子徐凤年,根本撑不住场面。要么让朝廷弄死,要么逃去北莽。轩辕敬城私下觉得,最好的结局就是这位世子带着三十万铁骑,在北莽战死沙场,朝廷还能赏个好听的谥号。
看着老祖宗又下山奔波去了,轩辕敬城叹了口气。他坐在山头,旁边的轩辕青锋捧着本书,有气无力地念着。这姑娘不爱读书,对这位集轩辕家两代宠爱于一身的丫头来说,江湖上那些打打杀杀才更合胃口。”儒家讲天地君亲师,老祖宗总说我匠气太重,说读书人该有傲骨。二十年了,敬城其实早就想明白了。”轩辕敬城站起来,直挺挺地立在牯牛大岗最高的石头上。轩辕青锋抬头看着这个总劝自己读书的父亲,眨了眨眼,有点好奇。她爹可从不喜欢站高处。
轩辕敬城不像往常那样佝偻着背,竟然挺直了腰杆。他又想起二十年前,心爱的女人上了牯牛大岗,女儿不理他,长房处处被人欺负。此刻他站得像棵松树。“老祖宗只要是为了轩辕家,那就是我轩辕家的天。为天地立心。匠气不代表没信念,二十多年,全靠老祖宗厚爱,才能在徽山有个立足之地。如今老祖宗也渐渐撑不住了,我得扛起轩辕家这片天,对吧青锋。”
山风吹过来,轩辕青锋手里的书哗哗响。紫衣姑娘抬起头,看着这个平日只让她念书的父亲,总觉得今天的爹有点不一样。
风越来越大,轩辕青锋手里的书没拿住,被吹飞出去,往山下飘去。”啊,我就带了这一本书。”紫衣小姑娘叫了一声,倒有点高兴。书没了,是不是就不用念了?
然后,紫衣小姑娘看到了这辈子最让她震惊的一幕。
那个胆小怕事、只会看书、从来没练过武的父亲轩辕敬城,从山顶一跃而下。在紫衣小姑娘第二次尖叫中,他单手在半空中抓住那本书,脚底一踩空,整个身体直直地站回了山顶。”看书。”
轩辕敬城把那本荀子轻轻递回轩辕青锋手里,嘴里低低念了一句。”别说什么读书人没胆量,真要豁出去,连天地都能给掀翻了。读书人的那点劲儿,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儿。”
这话顺着山风,零零碎碎地飘满了徽山。
轩辕大磐还没到武当呢,一件天大的消息已经从北凉往南一路炸开,传遍了整个江湖,连徽山那场大仗都给压了下去。
武当山掌教王重楼,在小莲花峰上驾鹤西去。
这消息从北凉往东西南几个方向一散,天下道门全炸了锅。不是说他一指头就能断澜沧江吗?不是说大黄庭才练成吗?怎么说着要登仙就真登仙了?可他们哪知道,这儿的登仙跟龙虎山那帮人嘴里说的成道飞升根本不是一回事——人就是死了,跟普通老百姓一样,病死的、老死的。武当山这边也没遮遮掩掩,直截了当就承认了。
轩辕大磐倒是多少知道点内情。武当掌教王重楼那身道教最难练的大黄庭,全是照着北凉世子徐凤年的穴位路子练出来的。王重楼给他灌顶传功,一身生机修为半点没留,全交了出去。
与此同时,外面的人也知道了,王重楼一走,接管武当山的,不是山上德望仅次于他的陈繇,不是年纪最大、最会炼丹的宋知命,也不是剑法通天的哑巴王小屏,而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武当那位辈分极高的师叔祖——洪洗象。
洪洗象是谁?连不少北凉的香客都没听说过这名号。消息灵通点的人最多知道,王掌教挺看重这个小师弟,可这人压根没什么野心,整天就是骑着牛到处溜达,翻翻经书、写写注解、再捣鼓捣鼓炼丹炉,偶尔有文人墨客上山写诗,或者达官贵人来烧香拜神,都没见过这个年轻道士的影子。
轩辕大磐接到消息那会儿,已经离武当山不远了,远远能看见小莲花峰。那山头上头,真有异象。
凭着他大天象境界的眼里,能清清楚楚看见小莲花峰上,有人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直接跨出去十来丈远。
硬生生踩出了龟驼碑,踩出了小莲花峰。
武当七十二峰齐齐朝向大顶。
七十二座山头的云雾翻涌滚动,全都往小莲花峰那边涌过去。
一个身穿朴素道袍的洪洗象,踩在一只黄鹤背上,直冲九霄。”一步就踏进了天象境,好大的气魄。”
轩辕大磐一直盯着武当山头,直到那些云雾不再翻腾,才回过神来。突然之间,他心里头竟然有点不是滋味。
来这世上的时候,他本身就是踩着山巅来的,还没怎么好好看看山顶上的风景,怎么就觉得自个儿已经落后了呢?
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