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上,正是该大兴的时候,眼下还不是走下这山门的时机。
那红衣姑娘向来利落,见小道长摇头,也不多纠缠,直接上了马车就走。那天傍晚,年轻道士就站在山脚下,目送那辆马车一点点消失在山道尽头,愣愣地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这事就传遍了武当上下,几个师兄拿这事打趣他,每每提起,他就红着脸,嘴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谁也不知道,那辆红衣坐的马车,一出了武当地界就停了下来。整个北凉来的车队,硬是在深山老林里等了一整晚。
后来又是几年过去。再碰面的时候,红衣姑娘说她要嫁到江南去了,说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过了几天,他鼓起勇气,跑去跟大师兄说自己想下山。大师兄那时候身上衣服乱糟糟的,像是刚跟人干了一架,也没拦他,只问了一句还回不回来。
他没答。他这人从来不会撒谎。可大师兄也没生气,只是笑着说小师弟先别急,等大师兄把大黄庭练成了,你再下山也不迟。当年师父说要你当天下第一才能下山,那是逗你玩的。你一个小伙子老在山上跟咱们这帮老头子混日子,不像话。
他就这么耐着性子等,一直等到大师兄王重楼真把大黄庭给练成了。可真到了那一天,他自己反倒缩了。一年拖一年,拖到现在。每次走到山下,也就是看看那块吕祖的牌匾,站那儿发呆,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眼睛都花了才转身回山。
这段缘分,轩辕大磐不是没想过来搅和。结果刚下山就给王重楼堵了个正着。他那回没能把这年轻道士偷偷拐走。
有些情分,是洪洗象自己命里注定的,别人插不上手。就算是轩辕大磐也不行。”喂,你到底行不行?别傻站着啊!”轩辕大磐伸手在年轻掌教面前晃了晃,一脸的不耐烦,“你们武当山是不是专出这种呆子?上回我来抢人,王重楼那个愣的,话没说上两句就非要跟我动手。”
洪洗象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信封接过来,手都抖了,可在人面前又不好意思当场打开看。
他小心翼翼把信塞进道袍袖子里,这才后知后觉地说:“原来当年上山跟掌教师兄动手的,是前辈您。”
轩辕大磐翻了个白眼。他一眼就看出这位年轻掌教的心思早飞到袖子里那封信上去了。“按辈分我是脂虎的干爹,也算你半个长辈。你就让我站这儿喝西北风?还带不带我去烧香了?”
“哦哦,对对对——前辈是她家的长辈,您跟我来。上香在莲花峰顶就行。”洪洗象连忙堆起笑脸,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轩辕大磐摆摆手,也懒得再多说:“算了算了,你看你的信去吧。莲花灯就那么大,上回来过一次,我自己去烧柱香就行。”
洪洗象点了点头,又觉得有点不合适,看了轩辕大磐一眼,带着歉意的表情,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轩辕大磐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盯着天说:“就你这样的胆量,脂虎那丫头能瞧上眼?”
话一扔完,他自个儿扭头就往山上走了。
洪洗象一个人站在原地,没影了,也不知道躲在哪个草丛旮沓里,偷偷摸摸翻着那封徐脂虎的亲笔信。
小莲花峰这边,他跟王重楼点了一炷香。轩辕大磐叹气一声,转身就往山下走。
他跟王重楼就见过那么一回,谈不上多难过。
路上碰到武当的师兄弟们,一个接一个。都是打打招呼,拱拱手,完事。
松散得很,跟龙虎山上那种规矩森严不一样,顶多就像普通香客上山拜拜,心意到了就行。
一直走到武当山脚底下,轩辕大磐才看到洪洗象过来,慢悠悠的。
估摸着这小掌教是找个地方把信都看完了,觉得不好意思,才赶来送人。”到了,不用再送了。”轩辕大磐摆摆手,挺有江湖气的那股豪爽劲儿,总得摆摆前辈的谱儿。
洪洗象又弯腰鞠了一躬,这会儿倒有点掌教的样子了,一字一字地说:“前辈慢走,我不好出山门,就不送了。”
轩辕大磐走几步,回头看看,洪洗象还笑着站在那儿。
他低低叹口气:“要下山就早点。脂虎那老毛病,我现在也只能压一压。要是能去龙虎山弄一颗九转金丹,没准能上一品。你再拖几年,怕是只能想办法送她进天门了,不然谁也救不了。”
洪洗象点点头,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徐脂虎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自己的伤,她就是那种人,什么事都不想让人操心。”晚辈记住了,挑个好日子,就下江南去。”
轩辕大磐又走了两步,还是回头了。从腰间抽出几本小册子,随手往洪洗象面前一甩。
带点调侃的语气:“也不占你便宜,给掌教点见面礼。这几声前辈我可收了。”
说完,再也不回头,大步往前走。
洪洗象等到轩辕大磐走远了,低着头往前看。几本小册子封面挺精致,名字都挺唬人,一看就是武林秘籍。
他刚觉得受之有愧,想追上去还回去,风一吹,掀开几页。
里面画着两个人儿,姿势摆得……活灵活现的。风吹着翻页,动作像真人一样。
洪洗象脸“唰”一下又红了。
他悄悄转了转脑袋,看看四周,风吹得草叶动,压根儿没个人影。
他琢磨了一会儿,最后觉得没人看见,胆子大了点,蹲下去,一点一点挪到书上面蹲着。
手伸下去,不声不响地捡起来,再往身子下面一收,悄悄塞进衣领里。动作还挺熟练。
啧,这书,比徐小子上次带来的,好像要好不少啊。
二师兄陈繇不知道啥时候溜达到洪洗象身后头,压低嗓子笑了声:“掌教,往后想看啥就看啥,别藏着掖着了,反正也没人拦你。”
“没,这回真没看啥。”洪洗象脸皮子一红,支支吾吾应付过去。
陈繇哈哈一笑,转身就走。留下这位年轻掌教站在那儿,一个劲儿挠头——咋又让人逮着了?这位二师兄看着一脸正经,实际上嘴比谁都大。
轩辕大磐走到北凉地界边上,总算从脑子里翻出当年龙虎山那位齐玄真大真人的长相来。”真像。”轩辕大磐自个儿嘀咕了一句。
轩辕大磐是见过齐玄祯的——准确说,是当年那个也曾经天下无敌的老轩辕大磐见过。那时候他还跟龙虎山上代最强天师齐玄祯坐下来比过道法。
那会儿的江湖,四大宗师坐镇山头,谁也撼不动。
剑神李淳罡、酆都绿袍儿、枪仙王绣、符将红甲叶红亭——这四个就是上代江湖的天花板。
李淳罡一剑能把天劈开,却懒得飞升去享什么长生大道。他那一身剑术,白衣飘飘,整个江湖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可惜心里头有段过不去的坎——跟酆都绿袍儿的那段情。
到头来,他一剑穿了自己心上人的胸口,自己也走不出那个杀人的阴影,功力一落千丈。跑到武帝城跟王仙芝干了一架,半柄剑断在城墙上,人就没影了。
符将红甲叶红亭,这哥们儿有五尊符将红甲护身,论防御整个江湖没人比得上。结果栽在春秋三大魔头之一的韩生宣手里,被那个叫人猫的玩意儿活生生剥了皮,死得惨不忍睹。
但要论惨,还得说枪仙王绣。他是死在自己徒弟陈芝豹手上的。王绣的大弟子白袍陈芝豹,如今在北凉军里头,地位就比徐骁矮那么一截。不过好久没在江湖上露面了,武评前十也没他的份儿。
四个人里头,要说巅峰战力,李淳罡最猛。可就算是全盛时期的李淳罡,跟齐玄祯干一架,也没能拿下,算是打了个平手。
齐玄祯在的时候,龙虎山那是妥妥的天下道门祖庭。可后来这位大真人也没飞升去享什么大长生,自己做了兵解。这事儿让隔壁徽山牯牛大岗的某位老祖宗念叨了好一阵子。
一人得了道,鸡犬都能跟着升天。飞升的门开得大,顺带塞一两个天象境进去也不是不行吧?齐玄祯有这个本事把门开大。可同样是龙虎山的陆地神仙,赵宣素就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了。
洪洗象跟那位齐玄祯大真人,确实有几分挂相。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