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小二冲着那满脸胡茬的汉子摆手，嘴里笑骂着：“去去去，别挡着我挣钱。你瞅瞅你那衣衫不整的德行，哪天要是能拿银锭子砸我脸上，老子二话不说就带你开开眼！”
周围看热闹的客人笑成一团，店里的买卖确实红火。这个叫丁小乙的伙计，跟这些熟客早就打成了一片。
等领着那位贵客上了二楼的包间，店小二反手把门锁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玄级指挥使丁小乙，给天主请安。”
轩辕大磐抬了抬手，声音压得很低：“北凉那个姓徐的世子，现在走到哪了？”
丁小乙喘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人已经进了青州地界，前天传信说从青城山出来了。地帅判断，青城山那边十有八九是北凉布的暗棋。这会儿徐凤年差不多该到襄樊了。襄樊城里露了面的，有吴家剑冢的新剑冠吴六鼎，还有探子瞅见个身影，像是武评排第十一的王明寅。至于世子身边，已经查实了，那个独臂老头就是上代四大宗师之首的李纯罡——估摸着已经到了陆地神仙的层次。”
轩辕大磐眉头拧成了疙瘩，襄樊这趟他是非去不可。靖安王府那边的局，没他坐镇可不行。
他琢磨了几息，又盯着丁小乙问：“曹长卿呢？青州这边有他的消息没有？”
丁小乙连口气都没换，显然这些情报早刻在脑子里了：“青州地帅传了信，曹长卿就在青州，正往北凉那边赶。十个时辰前鹰隼送来的消息，人停在了靖江城里。”
“明白了。”轩辕大磐站起身来，顺手拎起门口那壶黄酒，仰头灌了一口，晃晃悠悠推开门走了出去。
丁小乙这才敢直起身，就这么短短一炷香不到的工夫，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天庭的规矩，分天地玄黄四等。地主管一州，玄主管一城，黄主管跑腿传信。至于天级，整个天庭拢共就八个人。除了地帅，谁也没见过那些人的真容。
前些天上头传话，说有要紧人物要来青州。他还以为是别的州的地帅过来办事，需要配合。
谁知道来的竟然是位天主。
青州，怕是要翻天了。
丁小乙甩了甩脑袋，翻什么天？不该他操心的事，懒得去想。把自己这摊活干好就成了。”哈哈哈，老哥这是喝不惯他家的黄酒，下来了？啧啧，这绿蚁酒的味道，老子觉着比北凉那边的还地道。老哥要是不行，不如送我？”
轩辕大磐下到一楼，刚才那个敞着怀的大汉扯着嗓子嚷嚷。他还是那副邋遢模样，一点都不怕丢人，手里的酒早喝光了，兜里一个铜板都没有，正打算溜。
轩辕大磐嘴角一挑，提起手里的酒壶冲那大汉晃了晃：“刚买的，喝不了，也舍不得送。要有缘分再碰上，请你喝一坛。”
靖江城外的土路上，轩辕大磐晃悠了两天，愣是没瞅见那位西楚大官子的影儿。
他没地图，又不认得人。
只知道曹长卿那家伙一年到头就穿一身青儒衫，走哪儿都是那副打扮。撞上了，一眼就认。
靖江城这地界，说是个城，其实就是个大点的镇子。轩辕家也没安插眼线在这儿盯着。
要是调一波人过来倒也不算难事。
可这位大官子走到哪儿，朝廷的人就跟到哪儿。他也懒得料理那些尾巴，跟着就跟着吧，反正也拿那人没招。
当今武评前十里头，头一位是东海王仙芝，可那老家伙偏说自己排第二。没人敢抢那空出来的第一把交椅。往下数，桃花剑神邓太阿坐第三，第四就是这位西楚曹长卿。据说他已经摸到了儒家大天象的门槛，离那陆地神仙，也就差那么一脚。
就冲这境界，离阳王朝就是把所有密探全塞到他跟前送死，人家都未必会皱一下眉头。
到了天象这个层次，跟指玄压根不是一个玩法。天象能勾连天地，体内气机跟泉水似的往外冒，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回来，根本不怕消耗。
除非调上万余铁骑，一波接一波地冲，中间再夹几个三品以上的高手压阵，让他没机会换气，那倒是有可能拼个六七千人，换掉一个一品天象。
可哪个天象高手会傻站着让你骑兵碾过去？
天象境能踏空跑路，剑仙那号人物更是踩着飞剑就上了天，溜了就完事了。
往前数个几代江湖，也就西蜀灭国那会儿，徐骁那支北凉铁骑，由悍将褚禄山领着，七千骑兵杀到最后只剩两千出头，才拼掉了那位刚踏入天象的西蜀皇叔。
那位皇叔没地方退。
退了，西蜀就完了。
那是抱着拉一个垫背不亏、杀俩赚一个的念头，硬生生拼死了好几千马踏六国的北凉精锐，够本了。
情报倒没出错。又绕着山头转了几个时辰，轩辕大磐总算在一处偏僻山岗上，瞧见了个卖大碗茶的摊子。
他刚坐下，就察觉四周蹲了一圈高手。
二品小宗师一个没来。三品两个。四品五个。
二品小宗师那是能开宗立派的人物了，朝廷拢共就招揽了几个，舍不得送过来让曹长卿一个个捏死。就弄了些三品四品的，远远吊着，不至于跟丢，死了也不心疼。
茶棚不大，摆着几张歪腿桌凳。
轩辕大磐往长条凳上一坐，屁股压得木头吱呀响。他跟了一路，始终离那位青衫儒生隔着七八丈的距离。不是他追不上，而是那位爷压根没认真甩人。真要铁了心甩尾巴，怕是得陆地神仙那个境界才跟得牢。不过话说回来，甩掉一拨，下次露面还得招来新的一拨，躲躲藏藏的日子过起来也没劲。
卖茶的老头提着壶过来，轩辕大磐丢了两枚铜钱在桌上，要了半碗凉茶。他端着碗，半眯着眼往大路那头瞧。
远处，那道青衫身影忽然站住了。
然后转了身。
一步一步，朝这茶棚走过来。
茶棚里那几位朝廷的人，整个身子都绷直了。手不自觉地往腰间刀柄上摸，脸上那叫一个难看。退？退不得。一家老小都在京城押着，要是让朝廷知道他们碰见正主就跑，回头就是满门抄斩。打？更打不过。好歹握着刀死，死得硬气点，朝廷收尸还能给家里人发点抚恤。
他们跟了曹长卿一个多月，一路上风平浪静，怎么偏偏今天这位爷就回马枪了？
也许是走岔了道，折回来问路的？能和和气气揭过去最好，都是吃刀口饭的，谁愿意跟那号人物拼命？
轩辕大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凉茶，把碗往桌上一搁，冲卖茶老头喊了声：“老板，再续一碗。”然后侧过身，拍了拍旁边那位腰佩四品官刀的汉子肩膀。”兄弟，身上带酒了没？”
那带刀客正盯着远处的青衫儒生出神，冷不防被人拍了肩膀，唰地一声，腰刀抽出一截。他扭头，恶狠狠地瞪着轩辕大磐。眼前这人看着二十出头，面相嫩，身上没半点气机流转，就是个普通人。带刀客脸上有道小拇指长的刀疤，随着他咬牙说话，那疤痕像条蜈蚣似的扭动。他压低声音吼了句：“不想死就滚远点！老子哪有酒！”
轩辕大磐赶紧缩回手，脸上挂着讪讪的笑，嘴里嘟囔着：“没酒就没酒嘛，动什么刀子……我也是读过书的，咱们有事好商量不是？”
旁边那位朝廷三品客卿冷冷扫了他们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刘老四，你废什么话？你看清楚了，这茶棚今天除了咱们，就一个老头和这小子。把人宰了，回头朝廷那边谁知道咱们跑没跑？”
四品带刀客手里握着刀柄，刀抽了一半，又卡住了。他看了看那个缩着脖子往旁边躲的轩辕大磐，又看了看说话的那位三品同僚，脸上有点犹豫：“这么做……不太好吧？”
“婆婆妈妈，真不知道你这差事怎么混下来的。”那三品客卿骂了一句，反手从背后抽出弯刀。手起刀落。
卖茶的老头正提着壶要给轩辕大磐续水，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脑袋就滚到了地上。血从脖子上喷出来，溅了一地。
老头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沙土地上滚了两圈，没碎。碗口朝上，水洒了大半。老头的尸体扑倒时，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