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观音刚才之所以没硬来,一是拿不下轩辕大磐,二是在中原的地盘上,终究是道家说了算。佛门在这儿势弱,不好强抢。换作在西域,她怕是早动上手了,非得把人绑回烂陀山不可。
曹长卿把身上的气势一收,玩味地看着轩辕大磐:“你还真是块香饽饽。这烂陀山的女观音,头回见面就拉着你双修。真不打算跑一趟西域,把人娶回来?”
轩辕大磐装出一副遗憾样:“现在不去。等哪天我有了陆地神仙的修为,倒是可以考虑去一趟,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徽山双修一脉独步天下。”
曹长卿也不再多说,只拿眼神看他,意思很明白——接下来往哪走。
轩辕大磐歪着头琢磨了一阵,说了两条路:“头一个,咱就在这儿耗着,等一场硬仗打起来。不过到得早了,少说还得等上好几天。二一个,跟着那位女菩萨走,到襄樊城门口去,那儿能让你先瞅一眼你们西楚的公主。可我不让你动,你就不能动。再说咱这一过去,说不定引出些变数,有事你得出手,这出手可不算在咱说好的条件里头。”
“那就走第二条。”曹长卿答得干脆,没半点犹豫。
轩辕大磐抬眼望向大路尽头,那个烂陀山的女菩萨正朝着襄樊方向走,这会儿已经出去好几百步了。”跟上去,还有好戏瞧。”
一个紫袍公子哥,一个青衫书生,悄悄缀在后头,跟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到天色快擦黑的时候,两个烂陀山的高僧总算到了襄樊城外。
襄樊这座雄城,城墙砌了十八丈六尺高,底部九丈宽,沿着城墙走一圈得十一里。地基全是花岗岩和石灰岩的条石码起来的,墙面用的是三州特制的大砖,每块砖侧面都刻着烧造地、监造人和造砖工匠的名字。砌砖的时候,砖缝里灌的是糯米汁和高粱汁,再掺上石灰和桐油调成的夹浆,还用蒸过的土来筑城。当初负责襄樊造城的将作大匠手里攥着一把利锥,要是锥子能扎进去一寸,立马砍了造城的人填进城墙里。这么折腾下来,整座城墙硬得跟铁铸的似的。
站在城楼外头,能看见城墙更高处那座出了名的城楼。鱼台那一根柱子,撑起了大楚整整十年的半壁江山。城楼上的匾额刻着四个大字——“孤钓中原”。
砖缝里头隐隐约约还能闻到血腥味儿,这东西连龙虎山的周天大阵都压不住。”稳坐钓鱼台……”曹长卿远远望着,心里头莫名叹了口气。
这座襄樊城,是西楚丢掉的最后一块地盘。西垒壁那边主力被徐骁屠了个干净,京城都破了,可襄樊城还在死守。当年曹长卿亲自来劝过那位守将,说不如先保住实力,留着以后再说。结果对方一句话就把他顶回去了:“就算大楚只剩下这一座城,就算城里头一粒粮都没有了,我也能让全天下知道,大楚还有个王阳明。大楚还有座襄樊城。”
说这话的,是春秋时期天下头一号守将王阳明。他硬生生在城里坐了十年,最后才被徐骁攻破。最后那半年,徐骁发动了一场强攻,西楚剩下的江湖好汉全缩在城里头,跟城共存亡。真真打到了最后一刻,城里头连个能抬得起手的人都找不着了。徐骁的精锐部队在这场仗里折损了大半。
也正因为这个,后来被封为北凉王的徐骁跟江湖结下了死仇。之后他带人踏平了不知多少门派,一直杀到龙虎山,这才被皇帝拦下来。打那以后,江南这边,从龙虎山再往南,再难找到什么有名有姓的大门大派了。最顶天的也就一个南水宗,宗门里有个二品小宗师坐镇。
襄樊城外那条护城河宽得离谱,河面上的吊桥也没收起来。按说这地方夜里管得严,可这几年吊桥一直放平着,连正大门都没关过。听说是龙虎山那位老天师的意思,设了三万多人搞了个超度法事,特意不封鬼门,让那些冤魂自己从酆都离开襄樊。
听说那黄紫天师走之前,亲手绕着城墙画了一圈符箓,最后还在城楼顶上挂了一张道教天符,上头写着“天罡尽已归天罡,地煞还应入地中”。说是等襄樊的游魂散干净了,这符自己就会烧成灰。
可这符挂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见动静。这事压在襄樊几十万人心里头,谁想起来都觉得堵得慌。
烂陀山那个女观音跟红衣大和尚一起踏上吊桥,抬头往上看。”别瞎感慨了,马上要动手了。”轩辕大磐也仰头盯着城楼,拿胳膊肘捅了捅曹长卿。他上回来襄樊是刻意躲着,不想让龙虎山那个外姓天师发现,这回倒好,能亲眼瞧瞧这位的真本事了。
襄樊城楼上领头的是个姓齐的老道,跟大真人齐玄帧一个姓。人瘦高,穿件普通道袍,脚上踩双麻鞋,头上别根木簪子,手里拿着把拂尘。城楼顶上是禁地,有几个龙虎山德高望重的老道士守着,连靖安王都不让进。当年大天师走的时候说了,不是天师府的真人,谁也别想踏上去。
轩辕大磐眼力好,一眼就看出来,那个外姓天师至少有一品道家指玄的修为。要不然光靠这三万六千五百人的法事,根本镇不住襄樊城里几十万的怨魂。其他几个老道士二三品不等,也就龙虎山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人来。”啧,原来是他。难怪叫‘太公坐昆仑’。”轩辕大磐咂了咂嘴,从记忆里翻出个人来。以前那个轩辕大磐上过龙虎山天师府的祖庙,见过里头挂的画像,画得跟真人一样,印象挺深。
曹长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跟龙虎山的道人不太熟,有点纳闷:“你认得?”
“龙虎山天师府祖庙里,左边第四个位置,跟这齐天师长得很像。我估摸着这位就是那老家伙的转世。”轩辕大磐盯着那道人笑,脑子里翻着以前的记忆,“我记得没错的话,这家伙前世杀性重得很。杀魔不手软,杀自己人也不含糊。龙虎山跟他同辈有个天师犯了规矩,收了人家的银子,当场被他砍死在天师府里头。”
曹长卿四处扫了一圈,没瞧见自己想找的公主,瞥了眼城楼,慢悠悠说了句:“转世的天师,还是以杀为主。要这么对付西域来的菩萨,这场子,怕是真能打起来。”
襄樊城楼上,轩辕大磐没挪眼,盯着那方城墙继续说下去。”佛门和道门有过约定,这城里的冤魂,两边轮流对付。外人眼里,这满城怨气是滔天大祸,可在和尚道士看来,这分明是一笔天大的功德。几十万条冤魂,要是能全部度化,攒下来的福报,几辈子都花不完。这两位比的就是谁能度化更多的怨魂,拼的是各自手底下的真本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龙虎山换了好几任天师,离阳王朝砸了几十万两银子,才弄出这座周天大阵。大阵只能慢慢磨,一点点压住那些怨魂,阵眼上贴着符箓,说是等到襄樊城里的游魂散干净了,那符就会自己烧成灰。可现在呢,那符还是好好的,半点没烧着。佛门那边真有这能耐?”
曹长卿摇了摇头,不怎么看好那位佛门女菩萨。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那位从烂陀山来的女人身上。
她伸出胳膊,一条白色小蛇绕着手腕钻出来,张嘴咬开了挂在腕边的小酒壶。壶口冒出白光,有东西从里面倒了出来。
她那双白净得没沾半点灰的脚丫子上,白光绕了一圈又一圈,慢慢凝成一个光轮,朝着身边缓缓转开。那模样,活脱脱像菩萨降世,踩着莲花宝座,静静望着前方。
整个襄樊城外,死一样安静。
城墙上,有青藤竟然硬生生挤破砖石,钻了出来。”好强的生机。”轩辕大磐眯着眼,低声念叨。
天地间像是突然飘起了大雪,眼前这座襄樊城一下子亮了五六分,亮得人眼睛发花,根本看不清虚实。
白光之中,那道天符无声无息地燃成了灰。
姓齐的天师轻轻叹了口气。
他用天眼望去,襄樊城里,数不清的冤魂正涌出城门,一头扎进白光里,再也看不见了。”龙虎山输了。烂陀山赢了。”
一声叹息落下。
城里那些龙虎山的道士全都跪倒在地,城内三万六千五百处大醮同时烧了起来。天空中,白色的纸灰飘飘扬扬落下,像大雪盖住了整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