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吃饭那会儿,这位青衣书生就只跟李淳罡搭过几句话,跟他几乎一个字都没聊过。他只听见李淳罡喊他“官子”,心里还犯嘀咕——一个大老爷们儿,叫这么个名儿,怪有意思的。更让他觉得稀奇的是,这个在听潮湖底下关了二十多年的李淳罡,居然还认识他。
当时徐凤年也没多想,只当这人是轩辕大磐的朋友。毕竟一个辈分的,认识也不奇怪。
可现在再瞅瞅轩辕大磐边上这位——一身青布儒袍,脸上挂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明摆着是对他这个北凉世子没啥好感。
吕钱塘听得一愣一愣的。
天下第八的李淳罡都挡不住的人?还是专门来找世子麻烦的?这一路上他知道了李淳罡的身份,心里早就踏实了大半——北凉王徐骁亲自点给他当护卫的二品宗师,怎么着也能保世子周全。可眼下这话,让他心里又开始打鼓。
徐凤年脸色猛地一僵,扭头看向李淳罡,脸上挂着几分苦笑。
那老剑神正毫不在意地抠着鼻子。”别瞅我,就是他。他要是真想动手——嘿,二十步内我能保你接一招,五步之内,你必死。要不刚才我干嘛非得坐他边上?真让你一下被拍成肉泥,我对不起徐骁那瘸子。”李淳罡咧嘴一笑,看着这位一路上缠着他问东问西的世子吃瘪,心里还挺乐。
那青衣书生双手拢袖,朝徐凤年微微欠身,一字一顿地说:“大楚,曹长卿。今日有幸,得见北凉世子。”
声音不大。
可落在徐凤年耳朵里,跟炸雷似的。
如今这天下,谁还喊“大楚”?都叫旧西楚。又有哪个敢说自己叫曹长卿?——当今天下武评第四,离阳王朝的头号通缉犯,朝廷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人三次孤身杀进太安城,差一点就把离阳皇帝的脑袋给摘了。西楚大官子,曹长卿!
吕钱塘和青鸟一听这名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两人手往后一摸,吕钱塘背后的重剑噌地一声就要出鞘。
他们只想着,待会儿要真动起手来,能拖一秒是一秒,哪怕就给世子争取一眨眼的工夫,让李淳罡来得及出手救人。
轩辕大磐伸手一按,把吕钱塘的重剑塞回鞘里,拍了拍这二品宗师的肩膀:“别紧张,有我在呢。徐凤年是我兄弟,这点面子曹官子还是得给的。可你要是动了手,那我就拦不住了。”
青衣书生轻哼一声,眼里分明带着几分不屑——这话他可不太认同。要不是之前有约定,要不是轩辕大磐真能带他见到西楚公主,他曹长卿才懒得跟这种打自己儿媳主意的人待在一块儿。
轩辕大磐扭过头,冲那位西楚曹官子露出个歉意的笑,随后把目光落回徐凤年脸上。这位世子爷的神情正阴一阵晴一阵,看不出深浅。他压低嗓门开了口:“姓曹的找你,什么事你心里有数。这事不急,能缓几天,你自己琢磨个法子出来。当然,别想着跑。襄樊城外,靖安王肯定要动手。我跟在暗处,真到那一步,我会搭把手。但主要还是靠你自个儿——我要动了,韩生宣那边铁定也会跳出来。”
徐凤年站在河边,眉心拧成疙瘩,不知道在想什么。没点头,也没吭声。
轩辕大磐看他这副模样,又笑了:“姓徐的,咱俩好歹也算兄弟一场,你这戒心也太大了吧?徽山跟北凉那点事,徐骁八成没跟你细说过。那我今儿就挑明了——北凉跟徽山在中原的情报网,是连着一条线的。你收到的那堆中原消息,十有八九先经徽山转到北凉,再由听潮湖上那位李义山整理好,用千里隼送到你手里。所以你拿到情报,向来比我晚那么几天。”
徐凤年歪着脑袋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轻轻点了下头:“那成,就听大石兄弟的。今晚过了我就动身。咱既然是兄弟,徐骁出门前也跟我提过,说中原地界上你最靠谱。虽说不知道缘由,但大石兄弟总不至于坑我吧?”
轩辕大磐松了口气,抬头看天。头顶那团黑云竟然散了不少,露出一层薄薄的亮光,月亮隐隐要出来了。龙虎山布下的大阵正缓缓在天际烧尽,最后一点灰烬飘散下来。风轻轻吹过,天地间恢复静谧,月光也跟着慢慢铺开。”还有件事,得跟你借个人。”轩辕大磐话锋一转。
徐凤年眉头拧得更紧了,几乎眯成一条缝,目光穿过重重夜色,盯着故意站在阴影里躲月光的轩辕大磐:“谁?”
轩辕大磐竖起一根食指:“你身边那个护卫,舒羞。我有用。你后面的行程,我会派人盯着,保你这趟路不出大岔子。”
“舒羞?”徐凤年眼睛微微一眯,露出点惊讶,“徽山不是一直说不掺和山外的事?怎么,你要对靖安王府下手?”
轩辕大磐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凉意:“传言归传言。徽山没龙虎山那么大的家当,也没那十二株气运金莲。想在剑州站稳脚跟,总得在别的道上多花点心思。”
徐凤年点了下头:“行,大石兄弟既然都跟我开了这口,我也不好驳面子。舒羞那个女人给你就给你了,可话说前头,咱们亲兄弟也得算明白账。你那个保护,未必真管用,总得拿点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给我吧。”
轩辕大磐听完,无奈地摇着脑袋,眼睛里却闪过丝亮光:“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你徐凤年还真跟以前一样,半点便宜都不让人占。咱们还是不是兄弟了,这气量也太小了点儿。”顿了顿,他接着说,“还记不记得徽山脚下碰上的那个姑娘?你从襄樊城出来,直接往徽山方向去。到了那儿,能遇上让你大赚一笔的人和事。”
“就是给我剑的那位?”徐凤年对这事儿记得还挺清楚。那女人给他的感觉太眼熟了,后来他拿了把剑回去,徐骁瞅见之后,偷偷摸摸翻来覆去看了好久。
一直到这次出门,徐骁才有点舍不得地把剑塞回给他,还悄悄嘱咐了一句:这剑,可以拿去给想给的人。徐骁平时没这么神神叨叨的,这一来反倒让他觉得有点奇怪。
难不成是徐骁在外头留下了种,搁到徽山上了?徽山那边还藏着个他姐?徽山跟北凉的关系,要不是出门前徐骁跟他说了轩辕大磐的底细,连他以前也跟外人一样以为两家有嫌隙。毕竟徽山那位老祖宗明面上骂北凉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世子殿下心里盘算什么,轩辕大磐懒得再琢磨了。他晃晃脑袋,又把手背到身后,转过身,望着远处。
夜色里,好几道黑影正朝这边靠过来。全是襄樊城各方势力派出来的探子。他们手底下的人好一阵子没传消息回去,想也知道,派出去的那些多半出了事,于是加派了新人手过来。”天不早了,我先走了。襄樊城外头,你少不了一场硬仗要打。等这劫过去了,我来找你要舒羞。”轩辕大磐说完,朝前走,慢慢融进了夜色里。
曹长卿跟在后面,可最后这青衫儒士回过头来,冲着世子殿下丢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别想着藏,也别想着躲。”
“曹官子还真是威风得很哪,好大的威胁。”世子殿下徐凤年望着瘦马湖,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透出几分烦躁。”殿下,咱们现在回去吗?”青鸟走上前,替徐凤年披上狐裘,眼里带着点担心。
徐凤年松开眉头,可脸上还有股化不开的闷气:“回,去收拾东西,明儿一早咱们就走。虽说不清楚这位徽山老祖宗——又是徐骁的义兄弟,又是我义兄弟——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但襄樊城咱们是待不住了,早走早省事。”
各方势力里头,没一个跟他这位北凉世子殿下亲近的,绝大多数都是冲着他命来的。就一个轩辕大磐带了曹长卿这位天下第四的高手。曹长卿那态度也摆明了,对他来说是敌非友。怕是巴不得他徐凤年赶紧死了,好省事带走姜泥。这阵仗,谁扛得住?
“李老儿,能动手不?我今儿心情可不太好。”徐凤年半真半假地冲身边的老头子笑了笑。
羊皮裘老剑神嘿嘿一乐,压根没动弹。他才懒得搭理这位世子爷那点小火气,想了想,随手往几个方向点了点。
吕钱塘背后那柄重剑噌地出鞘,夜色里,他顺着李淳罡指的方向一步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