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大磐那屋里头连口酒都没备着，他自己也不爱随身揣个酒壶。看得嘴馋也没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接着往下说：“这桩买卖算新的。我徽山那套情报网，你这两日也该摸到点底了。你答应留在这儿，跟我一块儿跟那位春秋黄三甲较较劲，甭管输赢，从你们西楚复国那天起，离阳江南这块儿的情报，我全给你送到手上。至于这襄樊城里的烂摊子，我也跟你明说——我现在知道的，靖安王府那边正盯着北凉那位世子爷算计着呢。他们手上有上万精锐私兵，还搭上了以前武评排第十一的王明寅，外加吴家剑冢现在的新剑冠吴六鼎。韩生宣那头儿，既盯着北凉那位世子，也盯着我。赵黄巢在，我琢磨龙虎山那个天象境的外姓天师，少不了带人跟他凑一块儿。黄龙士自个儿在靖安王府那边搞什么鬼，我还没摸透，不过我估摸着，他对北凉那位世子也有想法。北凉姓徐的那位兄弟，身边有武评第八的李淳罡，外加四个北凉王府二品小宗师。还有宁峨眉领着几百号精锐凤字营。我让他先撤出这潭浑水，可出了襄樊城，跟靖安王府肯定得碰上一场。说不准，这襄樊城就得彻底炸成一锅粥。”
曹长卿心里头波澜翻涌，闭上眼，开始在心里头盘算。这位几回闯进太安城、天下排名第四的青衫儒生，也被这襄樊城里头乱七八糟的局势给震住了。
轩辕大磐手里头那套情报网，严实得很，能把这襄樊城各处动静摸个差不离。换别家势力，就算韩生宣握着朝廷的情报系统，怕也不知道黄龙士还猫在这城里头。
这城里随便拎出一个来，能不在哪一州掀起大乱？武评前头那几位——他西楚曹长卿、离阳人猫韩生宣、春秋剑甲李淳罡、徽山享清福的轩辕大磐、龙虎外姓天师赵黄巢、天下第十四王明寅、吴家剑冢新剑冠吴六鼎，还有不在武评里的龙虎山外姓天师、西域大观音，个个都是一品境界。那位黄三甲，怕早就跨进陆地神仙的门了。至于其他二品宗师，多得数都数不过来。这还只是知道的，要是算上那些藏在暗处的呢？离阳江湖里，少说有小半的人，全挤在这襄樊城里头。他闯太安城那会儿，都没碰上过这阵仗。
再说江湖人之外，韩貂寺替朝廷盯着，靖安王府、北凉王府、龙虎山、徽山，各方势力能调动的兵马，单打独斗打不过一品高手没错，可一品高手就真能扛住上万精锐不要命地冲锋冲锋？
曹长卿瞥了一眼满脸凝重的轩辕大磐，嘴角一挑，带着几分玩味说：“轩辕大磐，你这是要我出手？现在替你站到黄龙士对面去，我这亏可吃大了吧。”
轩辕大磐松了口气，好歹这位曹官子没直接拒了他，事情还能往下谈。他叹了一声：“用不着你动手太多，关键时刻保我一条命就够了。襄樊这边的事一完，我就领你去追徐凤年的车队，再上徽山指点一下我那边的一个儒家小子，咱俩的账就算清了。你要是不想掺和，权当我没说过这话。你去襄樊城外等着，我要是在城里折了，你就自己去找姜泥，跟我半点关系没有。要是我能活着出来，我带你去，也免得你跟那个北凉世子对上。”
曹长卿端着酒杯，又抿了一口。轩辕大磐开出的条件确实不算过分，对他来讲甚至有点儿占便宜。西楚在江南那边悄悄攒着家底，可情报这块儿一直是短板。轩辕大磐要是能把徽山那套江南的情报网借给他用，对西楚起事来说，那可是一大助力。”这几天我跟你待一块儿，但真出了事，我肯定先保我们楚国公主。至于那个黄龙士，我早说过，迟早有一天要把他脑袋砍下来，祭奠**。这两天动手也不迟。”曹长卿睁开眼，语气不紧不慢。”那就算成了。”轩辕大磐笑着伸出手，想跟曹长卿对拍一掌。可看对方那张板着的脸，他又讪讪一笑，把手缩了回去。
一夜过去。北凉世子徐凤年带着手下，趁着天刚亮就在襄樊城里收拾好了东西。吕钱塘悄没声儿地把门打开，一队车马朝着城门方向走。赶早排到城门口，好当第一个出城的队伍。
车队一动，那些在客栈门口蹲了一宿的探子全撒开了腿往四处跑，像一群回窝的野兽，找各自的主子报信去了。
襄樊城里人人都知道，青州最勾人的女人住在相国巷。她明明是掉进风尘的**，可没谁敢把她当普通妓女看。她叫李白狮，本名李小茹。
祖上在东越当过不入流的小官，算不上国破家亡，就是父辈不会过日子，死后给几个孩子扔下一堆烂账。她辗转千里跑到青州襄樊，先当了道姑，后来进了相国巷。靠着弹唱跳舞拿手、又会看人眼色，一下子就成了压过所有人的头牌。
这回跟江湖武评一块儿出的新胭脂评，排了天下前一百的美人。以**之身能上榜的，就她李白狮一个。
人都说她色艺双绝，每次出门都能让襄樊城的大老爷们儿疯成一片。
全城人都知道白玉狮子李双甲，顺带着也知道她有个**琴师，是个年轻的瞎子，弹琴的时候从来不露脸。
大清早，那盲眼琴师走到相国巷的白玉狮子楼前。门口靠着石狮子打盹的小厮一瞧见他来了，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堆着笑赶紧去开门。
白玉狮子楼里上上下下，谁不念那位琴师的好？
打赏从不吝啬，跟下人们说话也没半点架子。你要是有啥不懂的去问他，他准一一给你掰扯清楚。李双甲府上几个跑腿的，字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整座楼里，论人缘，没人比得上他。
一个年纪不大的杂役笑着迎上去：“陆公子来了，我领您进去。”
陆诩眼睛看不见，路却认得熟：“知道了，我自己走就成，不劳烦宋小哥。”
杂役应了一声，笑嘻嘻转身回去了。
刚踏进门，就有几个姑娘凑过来逗他。有些人真心实意，有些不过是拿他寻开心。瞎眼的琴师也不恼，一个个都应付过去。
也不知道今儿个是咋传出去的，白玉狮子楼的人早晓得陆诩要来。李双甲身边最得脸的丫鬟祈福，早早就站在院门口等着了。看见人走近，她笑着开口：“陆公子，咱们姑娘已经在里头等着了。楼上还有位老先生，说是想见见您。”
陆诩摇摇头：“今儿来，就是想当面跟白玉狮子楼说一声，往后我不来弹琴了。可能连襄樊城也要离开。当初跟李姑娘借的那把古琴‘画龙’，往后我每月攒点钱，慢慢还上。祈福姑娘，我就不进去打扰李姑娘了。”
祈福在白玉狮子楼里的地位，比好些红牌姑娘还高。她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这才转身走回院子里。
二楼窗口，一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愣愣望着楼下的瞎子琴师。祈福在襄樊城也算得上顶尖的美人，可跟楼上那位只露了半张脸的比，简直什么都不是了。
谁能想得到，天下闻名的花魁道姑李双甲身后，黄梨木椅子上居然坐了个老头，正低头给一把二胡调弦。
李双甲回头看那老头时，眼里带着几分怕。端茶的手都在发抖。
不用说，这就是祈福嘴里那位老先生了。
她压低声音，恭恭敬敬地说：“老祖宗，陆诩走了。去哪儿不清楚。不是往北凉那条路去的，也不像是跟韩生宣搭上了线。靖安王府那边也没动静。”
两鬓花白的老头闭着眼，只顾拨弄琴弦听音。
李双甲又开了口：“昨儿夜里，那个背木剑的汉子丢了一晚上消息，咱们一直盯着的人全死了。估摸着是李淳罡动的手，一招就完了。这一宿不知道他干了啥。还有，今早收到消息，北凉世子徐凤年天不亮就出城了。不知道是谁给他指的路，这时间掐得真是准。咱们两边都还没准备好。老祖宗，要不要出城去芦苇荡那边看看？”
被李双甲一口一个老祖宗喊着的二胡老头总算睁开了眼，却还是一句话没说。
李双甲见面前这位老人家面色不太好，身子缩了缩，眼里透着畏惧，盯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老头拉动二胡弓弦，低沉的音调透着一股苍凉。坐在他对面的那位胭脂评里拿过双甲的女人，他压根没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