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里走出个穿青衫的书生。看着不紧不慢，可步子迈开，眨眼已经到了轩辕大磐身前。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侧头扫了老头子一眼，右手伸出食指。
那根手指正对上还在飞行的红丝。轩辕大磐那道能压得西域大观音动弹不得的拳意，都挡不住的红丝，被书生一指头全给拦下，再往前送半寸都做不到。
轩辕大磐退后半步，脸上露出笑容。
青衫书生收起那副不正经的表情，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对面四个人的脸，最后落在那位叫人猫的韩生宣身上。声音沉稳：“都说你是陆地神仙之下第一人？曹长卿还没踏入那境界呢，我倒想亲眼看看，这第一人到底长什么样。”
西楚那位大官子出手了。
他跟轩辕大磐有过约定，确保老头子不会死。也就是说，只有轩辕大磐真遇到必杀之局的时候，他才会出手。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怎么也没想到，这老头子能自己跑到韩生宣面前去找死。
红丝已经贴到肉跟前。曹长卿心里清楚，以轩辕大磐那点武道底子，根本扛不住这一下。他要保老头子的命，不得不出手。
不过答应的事，曹长卿绝不会反悔。不就是韩生宣么。离阳那只人猫又不是头一回打交道。太安城里那些高手围了他那么多次，他哪次不是杀进杀出全身而退？有一回差点连皇帝脑袋都给摘了，逼得离阳历代天子都不敢轻易出宫。哪次韩生宣不在场？再加三个一品高手，又能奈他何？
韩生宣还没开口，道家真人赵黄巢先变了脸色。
轩辕大磐收拳撤势。五条雷龙盘旋着冲到曹长卿面前，那个用一根手指拦住红丝的青衫书生右手攥拳，手臂往后缩了半截，随后向前猛地送出。
儒家大道，光明磊落，浩然之气充盈天地。
这一拳在青衫书生手里使出来，就是这么个味儿。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掐诀手法，也没有闪来闪去的颜色光晕。
就是最普通的一拳，可远远就能感受到那股正气扑过来。
五条雷霆化成的巨龙同时发出痛苦的嘶吼，被那股儒家正气压得连抬头对视的胆量都没有，拼命转身想要逃走，哪里还有刚才那种横冲直撞的气势。
可曹长卿这大官子出手，哪是能随便躲开的？
拳头一抡，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某种力量冻住，五条龙的速度瞬间慢得跟蜗牛爬似的。这一拳直直砸在五条龙力量汇聚的那个点上，硬碰硬，谁怕谁？
曹长卿这一辈子，走的是儒家正路，可也走出了一股属于自己的狠劲儿。往前冲，什么都不怕。自己选的道，谁也别想拦。这股霸道劲儿，把本来就吓得想跑、又跑不掉的那些雷龙，直接吓破了胆。
凄厉的叫声在芦苇荡里回荡，五条雷龙在半空中从头开始一节节碎裂，眨眼的功夫就爆成了粉末，消散得干干净净。
老道士赵黄巢辛辛苦苦搞出来的法术被破了，身边的黑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好歹是道家陆地神仙境界的高人，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引动天地元气搞出来的雷龙，会被那穿青衫的读书人一拳打碎。就算听到曹长卿这个名字就觉得不对劲，可也来不及再掐法诀让雷龙后退了。刚才掐诀引来的天地元气没地方去，直接在他身体经脉里乱窜乱撞，等雷龙彻底没了，胸口那股翻腾的真气再也压不住，从嘴里喷了出来，还带着一摊黑红色的精血，落在黄色道袍上慢慢晕开。眼睛、鼻子、耳朵里也有深红发黑的血顺着脸往下淌。
法术反噬，七窍流血。
这是内伤，是道家陆地神仙境界的大真人最怕受的伤。就算断胳膊断腿，总有好药能接上，不留痕迹。可内伤拖久了，连神魂都会被伤到，给本就危险重重的飞升再加一重难度，基本等于没戏。
这会儿的老道士哪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样子，惨得没法看。
离阳人猫韩生宣的脸色黑得像锅底。西楚大官子曹长卿，根本不用这穿青衫的读书人自我介绍，这身打扮，韩生宣熟得不能再熟。红丝缩回手指间转着圈，他咬着牙开口：“曹长卿。你倒是会挑地方来，什么时候又跟徽山勾搭上了？”
心里憋着一股火，憋得韩生宣这个春秋三大魔头里武道第一的高手没地方撒。第二次了，不对，算上这次该是第三次。三次聚集离阳顶尖高手围杀，碰到轩辕大磐之后，次次都磕磕绊绊。
第一次是围杀北凉王妃那档子事。
京城白衣案闹得满城风雨，明面上能摆上台面的说法，也就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心里有数。北凉王妃被轩辕大磐护送着杀出重围，当年离阳所有一品高手全凑一块儿了，硬是没能把人留住。北凉那边放出来的消息是王妃重伤不治，没多久就咽了气。可参与那场围杀的武道高手，对上头禀报时说的也是王妃伤得不轻，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那娘们儿跟后来闯进来的黑衣人，顶多就是挂了点彩，连逼她强撑着踏入伪陆地神仙的境界都没能做到。
第二次是他自个儿查实了轩辕大磐就是那个闯皇宫的黑衣人。
差点把太安城的高手全抽空了，就为了围剿徽山。这回跟龙虎山联手，布了个怎么看都是必死的局，结果被徽山不知道从哪儿请来的桃花剑神邓太阿，一个人就给碾碎了。那些悄悄摸进徽山的暗桩，一个都没能活着出来。他临走前只隐约察觉到徽山后山还藏着一股陆地神仙的气息，一闪就没了。正是这股气息，逼得龙虎山天师府里蹲着的赵宣素不得不跳出来和谈，割了一株气运金莲，也没能探出徽山里头到底藏着哪位陆地神仙。
第三次，就是今天。
四位高手全在，围杀轩辕大磐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哪知道半路杀出个曹长卿！这老东西一冒出来，局面全乱了。这个向来独来独往的青衫儒生，明明刚在青州地界消失得没影没踪，这才几天功夫，就站到了他面前。
曹长卿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手往身后一背，嗓音清冷，又开了口：“勾结谈不上。被你韩貂寺手下那几个小鬼跟得烦了，路上撞见轩辕大磐，他出了个价钱，让我这段时间保他的命。我应了。”顿了顿，“你刚才不下死手，我还懒得动弹。”
韩生宣也不知道是气过了头，还是怒极反笑，嘴里不咸不淡地讥道：“这么说，朝廷安排在青州的人手，是你曹长卿杀的？本貂寺还真不信，徽山能出多大价钱，雇得动你这位曹官子正事不干，跑来保轩辕大磐的命。”他声音阴沉下来，“想借着襄樊这潭浑水，配合轩辕大磐取本貂寺的项上人头？你曹长卿一个还没到陆地神仙的，不够格。既然来了，多你一个不多。本貂寺这边三个一品高手，一尊陆地神仙，再加四尊符将红甲，胜算还是够的。”
配合轩辕大磐杀韩生宣？
曹长卿眉头微微一动。他曹长卿要是想杀人，皇帝老子他都敢单枪匹马杀过去。这位离阳人猫显然是想多了，误会了他跟轩辕大磐之间的关系。不过误会就误会了，他也懒得费那个口舌去解释。朝廷专门养了一批在大江湖泊间游曳潜伏的大内侍卫，个个武功顶尖，更有数目可观的伍锐士配合，常年刺探消息，唯一的目标就是剿杀他曹官子。领头的，就是这位人猫韩生宣。”想杀？”曹长卿嘴角勾了勾，“那便来。正好你死了，我下次再去太安城，杨太岁那老东西佛心已经崩了，剩下的不过是几个歪瓜裂枣的天象境，拦不住我杀进皇城。”
曹长卿嘴角挂着笑，声音轻飘飘的，压根没把对面那四位当回事。
全是靠拳头打出来的实打实天象境，他曹长卿还高看两眼。赵黄巢是道家陆地神仙，加上龙虎山那个穿黄紫道袍的指玄境天师，两人捆一块儿也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也就韩生宣值得上点心。
至于那个西域佛门的女观音，顶多防着点烂陀山的阴招，她体内的真气还没轩辕大磐凝实。
差不多十年没见，韩生宣怕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韩生宣嘴里发出刺耳的冷笑，血红色的丝线从指尖弹出来，头一个冲了出去，吼道：“一块儿上！今天这事儿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