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手段,对付曹长卿还是差了点火候。
这位青衫儒袍的西楚大官子,为了复国,好几次杀上离阳京城的太安城。数万精锐禁军加上朝廷招揽的江湖高手,围着他打,他都能差点把皇帝的脑袋摘下来。哪回他杀进太安城,韩生宣不在场?可连让曹长卿受重伤都没做到过。
曹长卿一拳打完,第二拳紧跟着又轰了出去。拳罡和红丝撞在一起,砰砰作响,愣是没有一根红丝能碰到他半点衣角。两拳对三千,那后撤时炸开的红花,在拳罡面前寸步不得向前。
一开始,曹长卿还站在那儿,保持着拳罡稳定,等着红丝一波一波地来。后来大概是没了耐心,不愿再干等着了。后脚一踏,往前迈成前脚,左手又挥出一拳。这一拳威力猛得吓人,不光把那不断聚散的花形直接砸散了,拳罡还顺着红丝一路往前冲,逼得十指操控红丝的韩生宣不得不连退几十步,先避一避这锋芒。
大概是摸清了韩生宣眼下的底细,青衫儒袍的汉子又出了一拳,嘴里轻笑道:“韩生宣,十几年没见了。指玄还是指玄,一点长进都没有。当年你沉迷用指玄杀天象,我进太安城的时候,你还能挡我百息工夫。现在我已经摸到陆地神仙的门槛了,你倒是还差得远。”
十根手指飞快拨动,那些红色丝线像活过来似的往回一收,在身前布成半圆形的防御屏障。韩生宣眼睛眯成一条缝,斜着眼,拿那种打量死人的目光瞥了赵黄巢一下。
他一个字都没说。
被龙虎山扫地出门的那个老道士心里清楚,光靠韩生宣自己,正面硬扛曹长卿根本没戏。真要等韩生宣挨了揍,这个从西楚出来的家伙,八成也不会放过自己这个跟离阳皇室勾勾搭搭的老东西。黄色的道袍没风自己鼓起来,老道人强压下体内的闷痛,左手又捏了个拈花诀,嗓子一扯,厉声喝道:“现在的江湖上,竟还有你曹长卿这种不服天不服地的货色!贫道今儿个就让你这个还没站稳陆地神仙门槛的东西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神仙手段!”
话音刚落,黑色的雾气又重新翻涌起来,裹住了老真人周身。这一回,他再没留半点余地,那团黑云甚至开始透出些发黄的色泽。五条龙气揉成了一整条——半黑半黄的龙身,长着四只爪子,从老真人胸口那片黄云里头钻了出来。
这条黄龙刚一露面,整片芦苇荡都被压得喘不过气。天穹上方的黑云翻滚不休,拼命往赵黄巢头顶的方向挤,那架势像是随时要当头劈下来。
老真人抬头看了一眼天,脸色沉了下去,心里头多少有点发虚。引动天雷,把陆地神仙的境界拿出来全力出手,天上的感应就来了,根本藏不住。要是熬过这场大劫,道家这边的陆地神仙就能直接飞升,去享那个不死不灭的长生。可眼下这光景,哪是渡劫的好时候。
不说他这身板现在扛不扛得住老天爷的怒火,光说附近还站着人——有人在渡劫者周边,天雷的威力就得翻着倍往上窜。老天爷才不管你是故意插手还是碰巧路过,它要是把整片芦苇荡都当成给渡劫人帮忙的,那劈下来的劫雷,怕是能把这片地方所有高手全轰成渣——这芦苇荡里可是挤了差不多离阳江湖一半的最顶尖人物。
轩辕大磐嘴角一扯,露出个冷笑。有曹长卿这个西楚的大官子在,别说对面只站了个韩生宣,就算是东海武帝城那位武道第一的王仙芝杀过来,他也有把握保住自己的小命。
他又摆出了拳架子,学着那股正派高人的气势,嘴里喷出一口紫气,可说出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个味儿:“官子用不着怕这老乌龟。当年本老祖在龙虎山上追得他满山跑,最后还是龙虎山里那几个快要羽化的老神仙出手,才把这丢人玩意儿救下来。他就算被人揍成那样,也不敢把全部本事拿出来跟我拼命。跟他藏在龙虎山上那个同命兄弟一个德性——都惜命得很,哪敢真把天劫引出来。”
曹长卿斜眼瞥了一下,嘴上发出一声冷哼。龙虎山那个老道士,离阳皇室的老祖宗赵黄巢,搁李淳罡还没成剑甲那会儿就混江湖了,干过的那些勾当,瞒得过天下人,可瞒不过他曹长卿——当年西楚棋待诏的名头不是白叫的。这老道士怕死得厉害,比轩辕大磐还怂几分。轩辕大磐再怎么算计,好歹敢凑到他面前来动手,虽说下场不太好看。可赵黄巢那点胆量,顶多跟人合伙耍阴招,真要他一个人以陆地神仙的身份去杀徐凤年那后辈,估计得琢磨个半天。
他又挥出一拳,瞅着轩辕大磐还端着副正经模样,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吐紫气把戏,学儒家那套装得四不像,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还是操心眼前的事吧。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既然走的是双修的路子,何必在我这儿装什么儒生派头。”
轩辕大磐笑得有点僵,站起身来往前迈了一步,紫袍一甩,抬手之间,一股不输曹长卿的大天象气息猛地炸开。旁边那个龙虎山的外姓天师,刚才还对轩辕大磐骂龙虎山的话老大不满,这下脸色刷地变了。这股气势,让他不由得想起师父偶尔提起的往事——当年轩辕大磐在江湖上横行时的风采。
这些年轩辕大磐在江湖上闹腾得也不少,可大多数人都快忘了他当年闯荡江湖的传说了。跟李淳罡比剑,跟齐玄祯比道法,跟王仙芝比拳头,跟顾剑棠比刀法。虽然每一场都输了,没挤进四大宗师的行列,可放眼江湖,有几个人敢在那些顶尖人物最风光的时候,跟他们比最拿手的本事?不光没死,还活到了现在,甚至看起来越活越年轻?
江西有龙虎,江东有轩辕。轩辕家在剑州扎根年头不短,可说到底也就是个一流世家的水准,哪能跟龙虎山这种道教祖庭平起平坐。轩辕家能在江湖上混到如今的地位,让龙虎山也得给几分面子,全靠轩辕大磐这位老祖宗一双拳头打出来的。
只要轩辕大磐还处在顶峰,除了北凉王徐骁当年带着三十万铁骑扫荡江湖,杀到龙虎和徽山地界硬生生停下脚步,还有如今韩生宣那春秋三大魔头之一的人物,召集离阳高手折损惨重地撤走,再没人敢踏进徽山一步。算下来,春秋三大魔头里,有两个都没能把徽山给端了。放眼整个江湖,除了东海武帝城那位,怕是再没人有这个本事了。
芦苇荡边上搭着个小凉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把二胡调好了音,搁在膝头。他抬起眼,看着天边那团越压越低的黑云。云层一层叠一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里那股憋闷劲儿越来越重。黑云底下,赵黄巢身前那片稍小的云里,还夹着些黄颜色的云彩。一条黑黄两色、轮回交错的四爪龙已经凝出大半,鳞片和爪子跟真的似的,龙头仰起来朝外探,瞪着眼,发出一声长吟。”天劫?道家那帮陆地神仙,整来整去还是这点把戏。这种程度也叫劫?天上那位也太偏袒自家门徒了。不过轩辕大磐这名字,我倒是有点印象。以前翻县志,好像记得这货是被孙子请去送死的?掐指一算,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要不我帮帮忙,让他早点化成灰,好歹后世还能落个好名声?那种死法,太丢人了。”
两鬓花白的老头忽然伸出食指,弹了下自己的后脑勺。刚才被那个只会呵呵笑的向日葵小姑娘扫了一脑袋,这会儿还隐隐有点疼。自言自语了两句,他翻手一掏,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风水罗盘。罗盘方方正正,外头刻着八卦,边上镶着紫铜。
罗盘上的指针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前面半圆扁平,这倒不算稀奇。可奇怪的是,正北本该是乾卦,这是道家都懂的事,但这老头的罗盘上,正北赫然写着坤卦。乾坤颠倒,指针转得让人摸不着头脑,看着就透着古怪。
老头拨了一下罗盘,眉头微微皱起。他左手托着罗盘,右手掐着指诀,双眼闭上,嘴里念念有词。算了大概七八个呼吸的功夫,他再睁开眼时,罗盘上的指针稳稳地停在了正北方向。
坤卦,乾坤再逆,拨乱反正。
可指针只停稳了一两秒,又开始转了起来。这回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老头满脸疑惑,望向远处那个一身紫袍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