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轩辕大磐和赵黄巢这一架,跟他们完全不一样。一个用道法唤龙,蓄了半天的势;一个大天象修为,一层层叠加到巅峰才出手。这种打法,就是一招定胜负,半点不留余地。就算是当年龙虎山的齐玄祯大真人,道法天下无双,一辈子降妖伏魔,也很少这么干。实在太托大了,而且吃力不讨好。这就是纯粹拼谁能调动的内力更多,谁的心态更稳。谁内力强压倒对方,谁就赢。谁先心里发毛,先撤力想跑,谁就输。
能一路闯到一品境界的人,刀剑拳法十八般武艺,起码有一样本事是到了顶的。像这样用跟小孩子打架一样最野蛮的方式对撞,不管输赢都难受。不过,最好看的偏偏就是这种打法。
徐凤年正要开口,远处忽然炸开一道金光。
那道黄龙腾空而起时,整个芦苇荡都在抖。
水面上荡开的波纹一圈接一圈,芦苇秆子被气息压得贴着水面弯下去。龙吟声还没传过来,光是一股风扫过,岸边几个看热闹的江湖人就捂着耳朵蹲了下去,脸色白得像纸。
赵黄巢站在远处山头,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
他周身的气已经凝成了实质,肉眼能看见一层金色的波纹从脚底往上爬。每爬一寸,他脸上的皱纹就深一分。这道黄龙,是他压箱底的本事了。
四爪真龙,放在陆地神仙境界里也是顶级的杀招。
寻常二品高手,连这龙的吐息都扛不住。赵黄巢心里盘算得清楚,要对付轩辕大磐那个老怪物,或者曹长卿那个疯子,不用这招根本没戏。
可他也怕。
到了他这个境界,随便出手都会引来天劫。小打小闹跟挠痒痒似的,拦不住天象境界的人。真要跟那些练武的疯子贴身肉搏?赵黄巢摇头。
他的命金贵着呢,犯不着冒这个险。
轩辕大磐那边,倒是站得稳稳当当。
这老家伙活了一百年,内力攒得比谁都厚。上次被邓太阿戳穿了心境不稳,又被曹长卿一拳打醒了,现在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一身实打实的功力了。
比不过武当那个洪洗象,也比曹长卿差一截。
可这世上,能一步踏进天象的只有洪洗象,能三进三出太安城的只有曹长卿。其他人?在轩辕大磐面前还真不够看。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即昆仑,坚若磐石。”
话音落下,他身侧的气浪开始往中间挤压。远远看过去,像是凭空多了一座数百丈高的山峰虚影。
轩辕大磐眼神往旁边扫了一下。
那边站着龙虎山的外姓天师,还有烂陀山的女观音。这俩人一直没动,谁知道会不会趁他出手时搞偷袭。轩辕大磐留了几分力防备着,另一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那座山峰虚影骤然收缩。
金光炸开,成百上千道光柱从四面八方往拳头上灌。那座山越缩越小,最后凝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光点。
前方,黄龙的脑袋正撞过来。
那龙眼珠子大得像脸盆,里面全是邪气,死死盯着轩辕大磐的拳头。
龙身卷着漫天黄云,直直冲过来。
芦苇荡里,李淳罡突然喊了一嗓子:“徐小子,赶紧滚远点!”
他手里的神符已经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化成一道青色剑光,转了个弯,直奔王明寅而去。
刚才王明寅手撕了两个北凉轻骑,李淳罡这一剑,是替他找场子来了。
吴六鼎笑嘻嘻地丢了手里的竹竿,眼睛还盯着远处轩辕大磐跟黄龙的对撞,嘴里说道:“老剑神也太看不起人了,热身才结束就把神符扔了,这不太合适吧?”
李淳罡用剩的那只手抠了抠鼻子,一脸不耐烦:“老夫早就无剑胜有剑了,还在乎那点神符?你还要打?老夫没心情陪你耗了。等那边分出胜负,老夫待会真要下杀手了。”
吴家剑冠吴六鼎收起了那张嬉皮笑脸,袖子没风却自个儿鼓了起来,闹不清是内里的气劲儿在翻腾,还是那冷得能扎透骨头的剑罡在作怪。他脸一沉,双指并拢掐了个剑诀,声音压得挺平:“前辈的两袖青蛇和剑气滚龙壁,我可还没见识过。斗胆再讨教一番,就当您手上没剑——开匣!”
捧剑的女子把剑匣一掀,素王剑跟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从吴六鼎后背蹿出去,绕了个弯月般的弧度,速度半点没减,反而越来越快,到最后快得眼睛根本逮不着影子。跟之前魏叔阳那术士摆的桃木剑阵完全是两码事,这才是正经的仙人飞剑取脑袋的路数!
世子爷打黄龙冒出来那会儿就做好了准备,给青鸟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要带着马车里头的人先撤。
李淳罡一声吼,神符剑飞了过来。王明寅心里头叹了口气,他往前冲的那股劲儿已经被轻骑耗光了,压根接不住这一下飞剑。李淳罡虽说断了一条胳膊,陆地神仙的境界多少有点虚,可那剑意扎实得很,不是他准备不到位就能硬扛的。硬接的话少不了要挂彩,要是受了伤,别说杀这位世子爷,保不准还得被世子身边那个穿青衣的姑娘,跟握着双戟、往后撤着游走的北凉凤字营轻骑统领宁峨眉,两人联手给留在这儿。
那庄稼汉子一拳轰翻了冲过来的北凉轻骑底下的一匹北凉马,抬头瞅着飞来的神符剑,左脚一点地,身子往后掠出去,给世子爷留了条道。他打算等神符剑过去,再取这位北凉世子的命。北凉近百号凤字营的精锐轻骑,已经被他一个人两拳头干掉了一大半。
神符剑没扎中目标,离地面才两尺高的时候,竟又自个儿腾起来,不依不饶地朝那庄稼汉子的脸扑过去。又是一手仙人飞剑的把戏,只不过控剑的人换成了李淳罡。
王明寅心头窜上来一股火气。这庄稼汉子从露面到现在,话没说过几句,打起来头一回张嘴,嗓门带着点土味儿,吼了一嗓子:“李淳罡!”
可这一步已经退了,杀世子爷的机会也就没了影,总不能再去接那剑吧。庄稼汉子只能面朝着神符剑,一个劲儿往后退。等这剑飞远了,李淳罡也没那个心思再操控,没了后劲儿。
路算是给清出来了,徐凤年一把拽住缰绳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先走。上马之前,这位打小就向往江湖的北凉世子,抬头望了望远边那座跟黄龙撞在一起的昆仑山,又斜眼瞥了瞥不远处两把没人握着却自个儿飞的剑,忍不住又爆了句粗口:“真他娘的是门技术活,这帮人一个比一个没法打赏。”
世子爷拨马先走的时候,魏叔阳领着吕舒杨三人一块儿赶到了。青鸟左手提着长枪,右手从马车里把姜泥抱了出来。
小泥人睁着两只眼睛,一动不动,瞅着不远处那个穿青衫的书生,那人正一拳一拳往外轰。
听见对方报出“曹长卿”这仨字,她脑子里猛地翻出好些差点忘干净的事。
那时候西楚还在,也是这个青衫书生,她年纪还小的时候,让她下棋,把她抱在腿上,跟她爹聊天下那些顶尖人物。
她娘就站在一边,把水递给这个连她爹都得尊称一声“官子”的男人。
西楚有曹长卿,天下才气一担,他一个人占了八斗。那时候西楚文风最盛,谁都没反驳过这话。哪怕现在离阳坐稳了江山,照样没人敢说这句不对。
被青鸟搂在怀里,姜泥小声嘟囔了一句:“官子叔叔……”
徐凤年嘴角抽了一下,骑在马上往后仰了仰身子,伸手拧住姜泥发红的耳朵,不过这次没像以前欺负她那么使劲,恶狠狠地骂:“叫什么叫!赶紧抱紧青鸟跑!待会儿卷进去,你整个人都得碎成渣!宁峨眉,你到我前头开路。”
姜泥听他这么说,眼里闪过一抹怕意。碎成渣,光想想就吓人。她把半个脑袋埋进青鸟怀里,任由青鸟抱着她上马,跟着世子殿下跑,只留一只眼睛偷偷瞄着曹长卿的方向。
宁峨眉接了命令翻身上马,没了那个庄稼汉王明寅拦路,带着北凉轻骑先变阵开路。
舒羞跟在最后头,她分不到马骑。不过好在二品小宗师的境界,要跟上世子殿下也不算麻烦。临走的时候,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想到了什么,一只手拽住被扔在地上发呆的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