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罡偏过头，把快要滑下去的羊皮裘往上提了提。他低声说：“也对，你轩辕大磐别的我不清楚，可那一身融会贯通的本事，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真没见过第二个像你这样什么都会的。今天亲眼见了，你这天象境的底子确实扎实。道家陆地神仙那等压箱底的杀招，我不拔剑开天门都未必接得住，你硬是靠内力给磨没了。光说内力，你比我强。”
说完，他又把目光转向那个北凉的世子殿下徐凤年，语气放轻了些：“那条黄龙，赵黄巢应该是撞过大运见过活的，而且陪在身边的日子不短。不过还没彻底炼化收归己用，能用的龙威有限。我猜得没错的话，赵黄巢不乐意上天享那大长生，偏偏留在人间，为的就是这条黄龙。我手里有剑，能用那一剑开天门斩了它。可要是不用剑，光凭内力硬扛，怎么也得挂点彩。”
徐凤年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没搭理老剑神突然来了兴致的解说，反而冲轩辕大磐竖起一根大拇指，嘴里啧啧两声：“大石兄弟真是好兴致。吾辈楷模，吾辈楷模啊。”
轩辕大磐哈哈大笑，往下一坐，觉得屁股底下的垫子更软了几分。他点头应道：“那可不，本老祖一出手，一个顶俩。什么赵黄巢那种货色，压根不是事。挥挥手的小问题。”
徐凤年伸手指了指轩辕大磐屁股底下，脸上挂着半笑的表情：“我说的可不是这个。我是说，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把靖安王妃当坐垫垫在屁股底下，大石兄弟你还真是头一个。头一个啊。”
轩辕大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他屁股底下随便坐着的那位，是靖安王妃裴南苇？这不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那个万年老乌龟靖安王一耳光吗？他轩辕大磐可没有徐凤年那样的靠山——人家爹是北凉三十万铁骑的统帅。靖安王不敢杀到北凉去要人，可人家真有胆子踏平徽山。更何况徽山所在的剑州，跟青州隔得不远，中间全是平地。青州那边一天发兵，七天之内就能杀到徽山脚下。
他身下那个女人，脸埋在原本长满芦苇的泥地里。好像醒了，咬着嘴唇又发出一声。
那声音很轻，普通人几乎听不见。可在场的都是练武之人，耳朵一个比一个尖。这点动静，跟有人在耳边扯着嗓子喊也没什么区别，甚至还多了几分味道。
轩辕大磐抬起头，脸色发苦，往四周扫了一圈。徐凤年脸上挂着诡异的笑，独臂老头李淳罡笑得也有点尴尬。曹长卿板着脸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这三个人身后，北凉凤字营的铁骑全都在。魏叔阳带着舒羞三个人，站在一旁，表情尴尬得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轩辕大磐苦着脸，扭头看向徐凤年，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看见的人是不是太多了？要不……一不做二不休，咱们干脆灭口算了？”
“灭干净？”
徐凤年这声笑带着点猖狂，他伸手指了指远处，嘴角一撇：“我府上这帮人带回北凉，下道封口令不是什么难事。可那边百步开外还有小两百号人马，该咋办？”
轩辕大磐嘴角抽搐着扬起脑袋，正前方百步远的地方，黑压压蹲着近两百号人，谁都不吭声，就那么直愣愣望着这边。
靖安王府那六百轻骑的统领，论沙场经验也算滚了大半辈子刀枪，可江湖上顶尖高手搏命的场面是真头一回撞见。徐凤年带人撒腿跑路那会儿，正好逮着这个空当，领着兵马拼命往前冲，打算在半道上把这北凉世子连人带马碾成肉泥。
可惜老天不赏脸。他们还没追到徐凤年屁股后头，黄龙跟轩辕大磐的昆仑就撞上了。那股子冲击波裹着白光，眨眼工夫就把六百骑全吞了。等光芒散尽，再睁眼看——靖安王攒了春秋老本儿的那六百重骑，倒了大半。不少人身上甲胄完好，外表看着没伤，可连人带马横在地上，七窍淌血，活活被震死在铁壳子里头。
外围侥幸活下来的两百来骑，五脏六腑也全伤了，再没胆子也没气力去冲阵，灰溜溜撤到后方，跟韩生宣他们凑到一块儿。
韩生宣打春秋那会儿就开始替离阳卖命，手里攥着离阳最大的情报网子赵勾，一句话就能把江湖上大半高手脑袋摘了，传首九千里，江湖上但凡提起他名号都得打哆嗦，连小孩儿听了都不敢哭。这老魔头这会儿披着符将红甲，伤倒不算太重，指尖那几根红丝还在微微跳动，脸却阴沉得吓人，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挨了轩辕大磐硬碰硬的赵黄巢就没这好命了。老道瘫在地上，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身上那件黄色道袍材质古怪，不像轩辕大磐的紫袍直接烧成灰。可之前被曹长卿一记先手逼出内伤，又被黄龙反震的余波伤到肺腑，内外伤一总儿压不住，全炸了出来，脸蜡黄蜡黄的，怎么看都像是油要烧干了的样子。
那四尊炼出来的符将红甲人，里头的傀儡为了护住赵楷，冲击来的时候硬是挤成人墙。没了符将红甲那层皮，身上符文全让冲击波给毁了，单个傀儡再也没法用。
韩生宣扫了一圈周围哀嚎不断、伤势惨重的人马，又死死盯向远处瘫在地上喘气的轩辕大磐，忽然笑了，那笑里透着股子凄凉，叹了口气说：“徒弟，撤吧，咱们走。这回回皇城的路，怕是要走远些了。”
赵楷盘腿坐在满是淤泥的滩涂上，仰头看着那个一直护着他的二师父，头一回觉得师父不再是记忆中那座山。头发白了，脸上多了斑，皱纹也爬满了。
少年入了太安城后一直觉得天高海阔，没什么值得烦心的事，可这会儿心里堵得慌。他没听韩生宣让他起身的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师父。身边横着四具黑乎乎干尸一样的傀儡，赵楷用手指轻轻摸着它们身上的碎纹，心里不甘，声音沙哑：“师父，真要打，咱们这边战力不差。您拿住曹长卿，王明寅继续追那徐凤年，轩辕大磐那个模样也撑不住了，吴家那边对李淳罡还能缠一缠，龙虎山的齐前辈和女观音一起去，徐凤年身边那三个二品小宗师扛不住——胜算怎么也有七成。”
临了，他还没说完，竟又补了一句：“五五开也行。钦天监算过，我这一趟出城是大吉的。五五开不就是九成胜算么？”
韩生宣老了太多，那一瞬间活像个风烛残年的老翁。他看着自己这辈子唯一收的徒儿，没接话，只叹了口气。眼里是有点失望，不过也不是太多。这孩子脑子够用，也聪明，就是江湖里的东西看得太少。
吴六鼎把素王剑收回鞘里，身后的剑侍女子接过去背好。他朝韩生宣拱手行礼，声音不缓不慢：“韩貂寺，再打下去，李老前辈可没空关照我们这些晚辈了。他要是真拔剑，那一招‘剑开天门’，晚辈自认挡不住。今天靖安王让我来帮这一把，我已经尽了力。他手下的人已经折了，那我这就走。”
说完，也不管韩生宣脸色好看不好看，吴六鼎转头冲背后的女剑侍咧嘴一笑：“翠花，走啦。可真给小爷累惨了。李老前辈那手剑气滚龙壁和两袖青蛇没偷到，等下次再来。”
“好。”
叫翠花的女人话就这么短。
吴六鼎边走边嘀咕：“咋了，心不在焉的。”
“在想他会不会喜欢酸菜。”
吴六鼎一愣：“谁？李淳罡？”
翠花没搭理他。
吴六鼎啧了一声：“……别是那什么世子殿下吧？”
她还是不出声。
吴六鼎走在前头开始絮絮叨叨，翠花跟在后面，俩人踩着烂泥越来越远。
赵楷攥紧拳头，盯着他们的背影，没再出声。
韩生宣没再吭声，眼底那点失望，越来越沉。他没开口点破，有些事，非得亲身撞一回才记得住。
龙虎山那个外姓天师，黄紫道袍一甩，朝韩生宣拱了拱手，面上没多少敬意，张嘴就说：“韩公公，这回贫道来，是冲着赵真人跟龙虎山那点旧情。既然赵真人躺下起不来，你想围杀北凉世子这事儿，龙虎山不掺和。贫道这就回山，发誓五年不出天师府大门，算是给公公赔个不是。”
话一撂下，那老道布鞋踩着水面，不沾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