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府那边天雷滚滚,一股清气从山头聚拢,往上直升。那位斩尽中原魔头的大真人齐玄祯,已经到了羽化的关口,谁也拦不住。他的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下来:“你赵黄巢赖在龙虎山不走,打的什么主意,别人蒙在鼓里,贫道心里跟明镜似的。你救了龙虎山一命,这份人情,贫道认。准你等贫道羽化之后,把后山那条黄龙收了。其他事,别拿龙虎山的名头出来扯大旗。干脆直接打你们赵家的旗号,不是更敞亮?”
天师府里又冒出一股陆地神仙的气息,是个小孩儿般的嗓音,硬生生插进这两个正在火头上的大真人中间,带着点无奈:“两位大真人,少说两句成不成?天师府都快让你们给拆了。该羽化的赶紧羽化,该钓鱼的安生钓鱼,道法自然嘛。”
吵闹声慢慢散了。三道陆地神仙的气息缓缓收回,整座龙虎山重新安静下来。
半个时辰后,龙虎山天师府里,道钟响了九声,一声接一声,连绵不断。羽化的钟音穿过山林,传遍了整个剑州。天下所有道门宗派的古钟,听到这声音,全都跟着响了起来。一直响到北边武当山顶的小莲花峰上,掌教王重楼轻轻叹了口气,亲自飞身上去,握住钟锤,一下一下地敲钟。武当正殿里,吕祖的牌位晃了几晃。挂在山门外那把吕祖的佩剑,自己发出了一声悲鸣。
钟声同样是九响。这是天下道门能给天师府最高的敬重。历代龙虎山天师府的府主羽化,向来只敲八响。上一次天下道门一起敲九响,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那回是武当山的吕祖吕洞玄坐化归去,天下道门,一起悲恸。
齐玄祯羽化了。
龙虎山顶,所有人都瞧得真切。这位斩妖除魔一辈子的大天师,就这么坐化在山巅。黑虎守在他尸身边上,低低地吼着,像在哭。那畜生通灵,跟着齐玄祯降妖除魔多年,如今主人走了,它盘着身子不肯离去。
水边站着个老道。
赵黄巢盯着水面,底下隐隐传出龙吟声。他嘴角一撇,看向刚醒过来的轩辕敬城,轻飘飘说了句:“死就死了,还弄这么大阵仗。转世重修?等贫道收了黄龙,修成大长生,亲自把你齐玄祯的转世揪出来,让你连翻身的的机会都没有。”
九声钟响过后,余音还没散尽。
赵黄巢把鱼竿抬起来,随手一甩,十几滴水珠溅到轩辕敬城脸上。徽山长房嗖一下就醒了,眼神还有点迷糊,抬眼看看面前的老道。
轩辕敬城心里头还犯着糊涂。
他没法完全信这道人的话。也不知道是自己心智够硬,不容易被忽悠,还是齐玄祯那边动了什么手脚。赵黄巢叹口气,从道袍袖子里掏出一卷金色书卷,半指厚。”痴儿,龙虎山天师齐玄祯羽化,要出大事了。贫道得走。”他声音轻得很,“你回徽山去,这卷儒家真文拿好,好好练。别跟人说认识贫道。贫道姓赵,这江湖上认得贫道的没几个了。好生歇着,二十多年后,说不定能成事。贫道在徽山等你伏魔。”
轩辕敬城双手接过来,低头盯着书卷,没看老道的脸。”多谢道长。”他语气温厚,“敬城若是确认徽山有魔,定不负道长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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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岩上,轩辕敬城合上书卷。
他站那微笑,自言自语:“二十多年了。道长说魔高一尺,可哪抵得过家主道高一丈。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家主修身不行,治家平天下倒是把好手,定不是魔。倒是道长你先魔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不管当年存了什么心,儒家真文不假。当年的恩情,敬城今日还了。打今儿起,敬城跟道长,两清了。”
徽山顶上突然有人凌空而起。
那人一步跨出,越过滚滚怒江,直接到了天师府上空。声音变了调子,传出千里之外:“赵宣素,你救不救贫道?贫道今天要是折在这,保证让离阳皇室把你龙虎山满门杀绝!”
气运金莲上头,那个穿着小道袍的赵宣素猛地昂起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龙虎山顶那片天,云层深处藏着个人,藏在九天之上,模模糊糊连个轮廓都看不太清。声音听着像是赵黄巢,可赵宣素心里门儿清——这绝不是那个老东西。身上那股气息,他这辈子都没撞见过。
小道童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磕磕巴巴地骂:“你他娘的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老鬼?真当我龙虎山是开药铺的啊?救你个屁!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算哪根葱?学徐瘸子?老子弄不死你算你命大!有本事你下来露个脸,老子不把你祖坟刨了才怪!”
“话就说到这儿了。贫道这具肉身撑不了多久,神游千里才摸到龙虎山来。赵道友要是不肯出手,将来自然有离阳赵家的后人,踏平你这龙虎山满门。”
话刚落地,云端那人一步迈出去,身形一散,直接没了影。
道童整个人都傻在那儿了,趴在气运金莲上,两条婴儿皮似的短胳膊气得直捶底下的金莲,眼眶里头水珠子直打转。后来干脆蹦起来,踩着金莲下头那层气运凝出来的水汽,原地转起了圈。
就算他是龙虎山仅剩的陆地神仙,这会儿也彻底没了辙。他能肯定刚才那货不是赵黄巢,可又不敢打包票这不是赵黄巢早就布好的局——专门等着出了大事,逼他赵宣素不得不伸手捞人。
左手一个劲儿地拍右手手背,赵宣素唉声叹气,咬着脑壳满脸憋屈:“得,得。龙虎山摊上你赵黄巢,那是自己找的晦气。谁让这帮后辈里头连个陆地神仙的影儿都没有?齐玄祯拍拍屁股就走了,连个接班的都没留下,不然老子早就能享清福去了!妈的,当年我就该拦着你搞徽山那摊烂事儿,丢了一株气运金莲外加一堆金丹,够我肉疼几辈子了。今天倒好,你还逼老子救人!”
天师府里头,一群道士从各院里头涌出来。刚才那番话根本没藏着掖着,整个龙虎山都听得一清二楚。有几个见过赵黄巢的道人轻轻点头,确认刚才开口的确实是赵黄巢的声音。
这些人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全垮了,目光齐刷刷投向天师府深处——气运金莲所在的地方,龙虎山正统里头唯一那个陆地神仙待着的位置。
龙啸声从龙虎山不远处的废气山头上传来,听着又闷又惨。紧接着更多邪气从那个方向冲天而起,像潮水一样朝着龙虎山压过来。可那些邪气刚碰到气运金莲散出来的金光,就全被挡在山边,一丝一毫都渗不进来。”嗷吼——”
龙虎山巅,一头黑虎仰头长啸,那吼声里带着嘲弄的味道。黑虎边上,一个穿补丁道袍的老道士牵着小徒弟的手,往远处那朵气运金莲的方向看。那小徒弟长得跟世子徐凤年有六七分像,就是眼神呆憨了些。他是龙虎山仅存的四位希字辈老道之一,赵希传这辈子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这小子生下来就是金刚境,钦天监那边还怀疑他是真武转世——徐龙象,北凉王徐骁的二儿子。
老道士赵希传身上的道袍破破烂烂,打了好几块补丁,跟龙虎山上那些穿锦绣黄紫道袍的比起来,寒酸得不行。他摸了摸徒弟的脑袋,语气里带着点愧疚:“孩子啊,师父得求老祖救赵黄巢一回。这事儿要是真的,龙虎山就得完蛋;要是假的,朝廷那边咱们龙虎山攒了这么多年的香火情也就没了。龙虎山再不好,到底是贫道的家。”
赵希传对着气运金莲的方向,提高了嗓门:“老祖,该出手了!赵黄巢和韩生宣围攻徽山那天,仙侠当场放了话,说赵黄巢这辈子别再踏上龙虎山。老祖你当时也帮着周旋,送了重礼。这一仗打完,龙虎山再救赵黄巢一命,咱们跟他的账就算清了,春秋时候的恩情也还完了。从今往后,龙虎山跟他赵黄巢没半点关系,对离阳朝廷那边,咱们也算仁至义尽。”
之前那些没完没了的脏话一下子停了,整座龙虎山安静得像座死山。天师府里大大小小的天师全闭着嘴,目光都盯着天师府最深处的气运金莲。只有里面那位陆地神仙才能定龙虎山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过了好一会儿,气运金莲里头传来一声叹息,听着像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