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运金莲深处,许久没人出声。一个道童模样的家伙——赵宣素,手里掐着法诀,盯着那株断掉的莲花柄缓缓消散,化作金色的灰尘。他嘴里嘀咕着:“不到陆地神仙,你们这些家伙,什么都没资格知道。钦天监算出真武转世降世了,我也算出来了。徐龙象生来就是金刚境,我看他的气,不是真武转世。那真武转世,绝对是徐凤年。不管你是为了给你娘报仇,要灭了离阳,顺带把龙虎也拖下水,还是不想让真武在武当现身,让武当踩到龙虎头上来——我都得杀了你。”
顿了顿,他又自言自语:“赵黄巢,为了龙虎,我再留你一回,不让你死。这次活过来,等你收了后山那条恶龙,咱俩一起出手,弄死徐凤年。还有那个该死的轩辕大磐,我算过,你也没几个月活了。等你咽了气,我亲自去给你上炷香。到时候,剑州、龙虎、徽山,咱们一家亲。把那株气运金莲收回来,再吞了徽山那点家底。龙虎的气运,差不多就能回来了。”
突然,他嘴里的话卡住了。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珠子一下变得通红,气急败坏地望向远方的天空。在他的感知里,那朵横渡虚空、正要送到赵黄巢手里的气运金莲,在芦苇荡上空被人截了。整个金莲直接脱了手,他再也感应不到半点龙虎山的气数气息。
两鬓斑白的老头仰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目光直直射向天穹。在他眼里,九天之上有数不尽的气运化作金色莲花,正往下飘落。
他抬手,轻描淡写往虚空里一抓,嘴里不咸不淡地说:“跟老夫玩这套,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春秋之后,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手笔,龙虎山这份礼,老夫收下了。”
赵黄巢瘫在地上,连口气都快喘不上来,睁圆的眼眶里全是血丝,嘴里涌出一口血沫子,嘶哑着嗓子吼:“韩生宣!赶紧动手!不能让他拿走!”
韩生宣回头看了一眼赵黄巢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这位在江湖上杀得血肉横飞的春秋人猫,挂着三大魔头的名号,替离阳皇室效力,天象境的高手说杀就杀,连手握北凉三十万铁骑的徐骁和他那位王妃都敢围杀,还带着赵钩去堵过江湖第四的曹长卿。可这会儿,面对这白发老头,他却硬是没敢动。
春秋十三甲里独占三席的黄龙士,当年一出手就把天下江湖搅得底朝天,列国之间的纷争也让他一手给打散了。千里大地白骨累累,仁义道德十个人里剩不下一个,几百万户人家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韩生宣虽说有本事以指玄境去杀天象境的高手,可对着那个从离阳一统天下后就藏了起来、快二十年没露过面的老头子,他连半点动手的念头都不敢有。
不敢,真不敢。就算韩生宣这会儿已经踏进陆地神仙境,在这老头面前也照样没那个胆子。从古到今,敢对他动手的人全死绝了,灭九族,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
曹长卿冷哼一声,拳头挥到一半硬生生刹住。西蜀的大官子脸上没了半分轻浮模样,拳罡虽然收了,可攥紧的拳头一点没松开。那个把西楚搅成烂摊子的罪魁祸首,就站在他跟前。换谁能没火气?
拳头又往上抬了几分,曹长卿的左手被人轻轻拉住。轩辕大磐从后面赶上来,跟大官子并肩站着。身后李淳罡护着徐凤年也慢慢赶到,危险算是过去了,有热闹看,世子殿下别提多高兴。他眼里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那个突然冒出来护住白衣女子的两鬓斑白老头。
徐凤年瞅了两眼那老头,转头看向老剑神,压低声音问:“李老头儿,你们好像都认得他嘛?那白头的老头儿是什么来头?啧啧,韩生宣都怕他。该不会是武帝城的王仙芝吧?看着有点老啊。”
羊皮裘独臂老头笑了笑,难得没放声大笑。不过向来在江湖上独来独往的老剑神,对黄龙士这个搅动天下风云的老头倒也没多大忌惮,随口答道:“老夫也就年轻时见过他一面,他求着要老夫教剑道,可惜老夫当时正年轻,没搭理就走了。后来听说他练了别的剑法,也不知道练成了没有。还别说,今儿个见到的老熟人,比老夫出来之后见过的加起来都多。”
徐凤年眼珠子转了转,还是猜不出这老头是谁,无奈道:“李老头儿,到底是谁你倒是说清楚啊。本世子在你被那啥的时候还给你带了那么多鸡腿,你这藏着掖着不像你的风格啊。”
李淳罡神色有些复杂,抬头看了眼快升到正中的太阳,缓缓道:“要是把徐骁也算上的话,春秋三大魔头可就全到齐了。”
徐凤年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重新望向那个两鬓斑白的老头,背后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徐骁不止一次说过,春秋最该杀的就是这个黄龙士。可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让徐骁说杀又不去杀的?
两鬓斑白的老头抬起手,一朵金莲稳稳当当落在他掌心里。没有半点犹豫,老头张开嘴,在赵黄巢绝望的目光里,十分不讲究地一口吞了下去。
咕噜一声咽下口水,难得老头打了个饱嗝,伸手拍了拍瘦巴巴的肚皮,脸上露出几分满足的神色。
远处山头,老人眉头微微一拧,耳朵里灌进来几个字。
龙虎山那边,隔着不知多少里地,有人扯着嗓子骂街。声音裹着陆地神仙的功力送出来,又冲又难听,一字一句都带着火气。
老人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语调平平地开口:“我年轻时听不得人骂,脾气躁得很。如今倒是能忍了,不过也只忍得下平头百姓的。那些自诩大人物骂我,我忍不了。一株金莲罢了,我拿了就是拿了,还说要杀我全家?我孤家寡人一个,家里人早死绝了,你上哪杀去。春秋那会儿没动你们龙虎山的根基,怎么着,龙虎山是嫌日子太舒坦,想被人铲平?再给我一株金莲,就当是赔个礼。”
话说得没有半点威胁的意思,可谁都听得出来这老头不是在开玩笑。
声音传出去上千里,又是陆地神仙的手段。
轩辕大磐苦着脸笑了笑,扭头冲身边的曹长卿说:“官子,我没看走眼吧,黄龙士走的该是儒家的路数。”
曹长卿点了下头,心里那股子杀意也散了大半。露这一手传音的功夫,是给龙虎山听的,也是给在场所有人看的。这一手亮出来,在场的人谁也不会再动联手的念头。黄龙士跟在场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有梁子,他算尽天下,把整个春秋都得罪遍了,所以才在天下太平之后躲着不出头。曹长卿轻轻摇头说:“是,比本官子快一步,他已经是儒家陆地神仙了。不过他的路子跟儒家正统拧着来,这陆地神仙到底有多少战力,本官子也摸不准。”
龙虎山上又炸了锅。
赵宣素的声音像打雷一样砸过来,明显已经气疯了:“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老子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见人敢硬抢我龙虎山的气运金莲!还敢再要一株?报上名来,你没家人,老子挖你祖坟!”
老人伸手扶了扶腰,嘴角扯出一点笑,眼睛眯了起来:“龙虎山立了一千年,齐玄祯死了之后,怎么就剩下你这种嘴上没把门的蠢货。老夫黄龙士,不给的话就别怪老夫亲自上山去拿。”
龙虎山一下全哑了。
赵宣素觉得自己今天出门肯定没看黄历,那只小婴儿似的手抖个不停。黄龙士——他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道,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号?
龙虎山那帮天师本来正要回府,全钉在原地,脸上没一点血色。
过了好一阵子,赵宣素咬着牙开了口:“贫道当是谁,原来是黄龙士。既然都是春秋活到现在的老熟人,这株金莲就当贫道送给您老人家出山的贺礼了。”
白胡子老头抬手蹭了蹭下巴,那点短须扎得掌心发痒。他摇摇头,语气不咸不淡:“刚才还想着要一株就得,可既然名号都报了,一株哪够填肚子。再送一株过来,省得老夫亲自跑一趟龙虎山。你赵小道士主动送来,大家都省心。”
龙虎山上静得吓人。气运金莲池里少了一株后,整片水域透出一股颓败的味道。赵宣素牙关紧咬,眼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对着襄樊城方向,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