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士背着手，鬓角斑白，轻咳了一声，慢悠悠开口：“春秋乱了几十年，离阳又太平了二十年，碰见我的人，不是躲瘟神一样绕道走，就是吓得腿肚子打颤。倒是头一回遇见想找我聊天的。怎么，仗着有曹长卿护着你，就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轩辕大磐撇撇嘴，一脸不以为然：“老先生，你这人也太没意思了。都是读书人，干嘛老把打打杀杀挂嘴边？聊聊天，下下棋，哪样不比动刀子舒坦？实在找不着乐子，我徽山上的双修典籍可不少，古书珍藏也是一整套，随便翻翻也不错嘛。”
黄龙士眉头又挑了一下，跟他对视的轩辕大磐眼里半点惧色都没有，反倒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兴奋。老头儿玩味地又开了口：“下棋？老夫春秋十三甲里那棋甲的名头，谁碰得动？棋盘上那一横一竖十六道，我不曾输过；天下这盘大棋，我也没栽过跟头。你轩辕大磐凭什么跟我对弈？就算打到天庭地府去比，也白搭。”
天庭，地府。
这四个字砸进轩辕大磐耳朵里，让他后背猛地一凉。他掏空了徽山百年的老本，还搭上北凉徐骁一起折腾出来的谍报网，就这么被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随口点破了。他拿不准对方是故意试探，还是真知道天庭地府都在他手里攥着。不管是哪种，这两大秘密机构都被人摸清了底细，肯定是哪个环节出了篓子。
冷汗顺着脊背悄悄往外渗，可轩辕大磐脸上纹丝不动，依旧笑眯眯地盯着黄龙士。天庭地府可不是离阳的赵勾、北莽的蛛网那种玩意儿——既干情报的活，又兼职给世家撑腰、震慑江湖、盯着别国的探子。他们的人出去办事，从来都打别的旗号。除了打探消息，刺杀之类的事一概不沾。就连内部那些碟子，也只知道自己组织的名字，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黄龙士手底有张探子网，这事长脑子的人都能猜出来。单枪匹马的，就算通晓天下大势，也翻不起这么大的浪。别的不说，就拿襄樊城里那个李双甲来打比方——这人声名在外，谁都知道他风流倜傥，可谁又晓得他替黄龙士做事？
天庭能摸到李双甲这条线，还得亏轩辕大磐一口咬死黄龙士藏在襄樊。满城搜捕两鬓斑白的老头，外加身边带只黑白大猫的女人，这么一筛，才把李双甲给兜了出来。先揪住黄龙士的尾巴，才顺藤摸瓜找到李双甲这个人。
像李双甲这样的暗桩，天底下还有多少？天庭心里没底。李双甲后头，黄龙士又养了多少人？天庭更查不出来。至于盯着李双甲离开襄樊、往太安城去的这一路——他碰过谁、跟谁说过话，不用轩辕大磐吩咐，天庭青州分部早就撒开网去干了。
离阳这片地界，没什么《 ** 梅》这回事。那本书轩辕大磐前世传下来的，在这武风盛行、民风开放的世道里，压根没人听说过。轩辕大磐一直盯着黄龙士，黄龙士听见那书名，脸色半点没变，只顾低头琢磨棋盘上的子。
十有八九，这搅乱春秋的大魔头，跟他不来自同一个地方。想到这儿，轩辕大磐心里倒是松了一截。他又开口：“老先生爱去哪儿去哪儿，我轩辕大磐天象境巅峰，大长生有望，不急着跟老先生去地府下棋。天庭那头，我还是有盼头的。不管是纵横术，还是天下棋局，我都略知一二。”
他眼里闪着光，神色晦暗不明。
黄龙士又开了腔，身上儒家陆地神仙的气息隐隐散出来：“行啊。当年还真是没看出来，你们剑州那两家江湖势力，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你今天在这儿，是存心等我的吧？要是我没猜错，襄樊城里那个人，也是你轩辕大磐拿一枚铜钱，从我手里截走的吧。”
“老先生要说的就是他，那就是了。我是见贤起意，不知道那是您布下的后手。先生别见怪。今天请您来，正好为这事赔个不是。”
黄龙士的脸色变了变。
襄樊城里那盘棋，他布局的重点摆在明面上——那个长得像靖安王妃裴南苇的女人，被靖安王世子偷偷养在外宅，这事能拿来算计靖安王府。可真正要命的一步棋，搁在一个不起眼的后手上：那个瞎了眼的棋士，陆诩。
陆诩要是投了别人，他黄龙士别的局布得再妙也没用了。就算把靖安王府搅个底朝天，又能怎样？整个王府落到手里，才是正理。
这下倒好，半道上杀出个下棋的，一子落下去，把他大龙给屠了。好手段。”见贤起意罢了，不知道是老先生的后手。大磐正好一并赔罪。”
黄龙士拉着小姑娘转身要走，连个正眼都没给轩辕大磐。他眼底又恢复了那份淡然，衣角随风飘动，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算了，不过是随手布下的闲棋，我懒得跟将死之人多费口舌。三个月后你轩辕大磐要是还活着，我随你挑个地方见。书上的人物，我从来不愿意多看一眼。这潭水里，能跳出书本的，我才会正眼瞧瞧。像曹长卿、王仙芝，我能容他们活着，就是因为他们都是变数。”
三个月，将死之人。轩辕大磐眯起眼睛。按世子殿下那赶路的速度，两个多月就能到徽山。要是没他这一穿过来，三个月后就是轩辕大磐被轩辕敬城拉着同归于尽的时候。轩辕敬城应该不会再找死了，可天道这东西太玄乎，谁知道那个注定要死的轩辕大磐，时候到了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天道运转，细枝末节或许有本事的人能改动，但关键节点就是神仙也动不了。轩辕大磐靠着前世那点记忆，翻遍道家和佛家的典籍，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要不然黄龙士这种翻江倒海搞乱春秋的本事都用过了，离阳还不是照样一统天下？后来那些事黄龙士还能算得准？书上早就写明白了，离阳注定要统一。
曹长卿眼神闪了闪，轻声开口：“我虽然看不惯黄龙士，但他说话少有不准的。他说你三个月内会死，那你肯定躲不过这场大劫，就算是陆地神仙也跑不掉。”
“没关系。”轩辕大磐盯着越走越远的黄龙士，看他拉着小姑娘的身影越来越孤单，就像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再没别人。孤零零一辈子，连个后人都没有。应了那些被黄龙士害死的魂魄临死前的诅咒，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嘴里像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收回目光，轩辕大磐伸出五根手指放在眼前，透过指缝看向那个远去的老头：“那我三个月后在徽山等着黄龙士先生大驾光临。希望老先生说话算话，咱们谈的事，结果肯定比你想象的要好。书上的人说书上的话，千百年后史书写成什么样，还得看前人怎么写。”
老者脚步停了一瞬，只留下一个字：“哦。”
小姑娘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对着轩辕大磐呵呵了一声。
趁着这个空当，韩生宣背起瘫倒在地像死尸一样的赵黄巢走了。皇子赵楷翻身上马，也跟着离开。身后那个老道人还是进气少出气多。
自己的事只有自己清楚。黄龙士拿着金莲给他牵着的小姑娘逆天改命，吸收完的气数和剩下的劫数，一股脑全推到了赵黄巢身上。
赵黄巢眼下就两条路能走。要么干脆扔了这具皮囊，魂魄冲上天去，赌那天门还没彻底关上时，能有人在天上接一把，搏个长久活路。要么就缩在这肉身里等死，到头来啥也不剩。这油快烧干的架势，连转世投胎都悬得很。
可要是接下这口气运，里头的劲头足足的，够赵黄巢吊住最后一缕生机，稳住身上的伤。但代价是得扛上黄龙士逆天改命种下的孽债。违了天命本就是老天爷不待见的事，往后劫雷得翻着倍往下砸。更别提这浊气是黄龙士硬从小丫头命里改出来的苦根，命苦加上天厌，往后干啥啥不顺都算轻的。
轩辕大磐拍了拍世子徐凤年的肩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味儿：“又是一回躺着出去。二十年了，这赵黄巢碰见本老祖，不是挨揍就是断胳膊断腿。这回恐怕连陆地神仙的大长生命都得断了。凤年啊，这人是个例子，坏事干多了，迟早得还。”
世子徐凤年嘴角抽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从轩辕大磐身边挪开半步，眨眨眼，轻嗤一声：“得了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