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将军不如直接说没办法得了。要不是北莽这个大麻烦,本相也不会容着徐骁跟北凉这种脱离朝廷管束、手握重兵的藩王。”张巨鹿双手合拢,大袖一抱,对着离阳皇帝弯腰一拜,接着说道。”请陛下下旨吧。徐骁大柱国的头衔不动,北凉这些年劳苦功高,加封世袭罔替。愿北凉不忘本心,替咱大离守好北边门户。陛下,咱们还有时间。春秋那批活下来的人,不多了。徐骁最缺的就是时间。北凉还有陈芝豹,徐凤年那个纨绔子弟要是世袭罔替了北凉,手里握着北凉一半兵马的陈芝豹能甘心?咱们急不得,朝廷大局得慢慢来,用温水。火一急,就跟当年的大奉皇帝似的,二代就亡了国。”
大殿里头安静了好半天,没人吱声。
那个光头和尚杨太岁轻轻念了句佛号。坦坦翁歪在椅子上,跟睡着了似的,脸上一点儿精气神都瞧不见。
东海檀香烧了有小半柱的工夫,殿里终于有人开了口,声音不高:“准了。杨太师,你从宫里挑几件像样的东西,送到龙虎山去。朝廷不能亏待了他们。还有——徽山那边那个跑江湖的,叫什么来着?”
顾剑棠接话道:“轩辕大磐。轩辕家在剑州是望族。”
离阳皇帝沉默了一下,才说:“轩辕大磐护了藩王的儿子,算他有功,赏十两金子。另外,让赵勾往外放点风声,就说轩辕家主轩辕大磐心怀不轨。暗地里再透个口风给龙虎山,让他们去收拾徽山。东岳剑池那边会搭把手。还有——让靖安王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一天都不许出门。他要是给朝廷丢了脸,这辈子就烂在襄樊城吧。”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炸了。
靖安王在襄樊城设伏,打算弄死北凉世子徐凤年。那一仗,曹长卿、李淳罡、轩辕大磐、王明寅、黄龙士、韩生宣,全在场。一天之内,这事传遍了整个江湖。
这些年头,高手本来就少见。谁见过武评前十的人物扎堆凑在一块的?春秋三大魔头来了两个,江湖上那些练武的,听了消息就疯了似的往襄樊城赶。
路上要是有幸撞见哪位前辈高人,被收成徒弟,那还了得?一步登天的事儿做梦都敢想。就算不成,听说襄樊城外的芦苇荡都打成了一片废墟,那里头肯定有高手留下的气机。要是能感悟到那么一丝半缕,修为暴涨也不是没可能。
靖安王府里又放出话来,说北凉世子徐凤年抢走了靖安王妃,人下落不明,多半已经死了。
可天下那些报纸,十家有七八家都是徽山的产业。各家报纸登出来的事儿,全是说靖安王设伏害北凉世子,一条条一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说靖安王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这话传到靖安王耳朵里,气得这位离阳藩王当场吐了血。
至于靖安王府放出去的那些话,压根没人信,像石头扔进水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早朝上,徐骁不但拿到了世袭罔替的爵位,连大伙儿以为保不住的大柱国头衔也稳稳当当攥在手里。散了朝,徐骁高高兴兴地张罗车马,准备回北凉。
送行的人少得可怜,就剩那个光头杨太岁。
一直送到太安城外十五里地,杨太岁才停下脚步,冲徐骁这个离阳最大的藩王点了点头,念了声佛:“阿弥陀佛,徐施主,老衲就送到这儿了。”
离阳第一大藩王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杨太岁的肩膀:“客气什么?杨秃驴,估摸着这是咱们最后一回了。以前的事儿,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往后的事,该让小的们折腾,就让他们折腾去。”
说完,徐骁转身上了马车。腿有点瘸,背也有些驼。徐骁老了。
黑虎杨太岁头一回从这个灭了六国的老藩王身上,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暮气。
春秋那会儿打打杀杀的乱局,到了现在这把年纪,该退场的全退了。往后这世道会变成啥样,杨太岁抬起头盯着天瞧。正午的日头毒得很,晒得人睁不开眼。
当年那场围杀北凉王妃吴素的事儿,把这和尚的佛心直接打碎了。他原本是佛门里修为最高的那一个,可从那以后道心崩了,修为哗啦啦往下掉,这会儿站在徐骁跟前,老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马车里头,徐骁闭着眼,嘴里嘟嘟囔囔:“轩辕大磐啊,这回又欠你一笔。本王可不想欠你太多,得找机会把这人情还上。”
襄樊城里头,离靖安王府没多远的一处小院子,搬来了三个人。一个是爷们,剩下两个是娘们。那爷们就是轩辕大磐,俩女的头上都扣着帘帽,脸遮得严严实实,看那打扮,活脱脱是江湖上闯荡的女侠。一个是靖安王府的王妃,裴南苇,另一个是从南疆那边过来的舒羞。
舒羞这么一捯饬,说自个儿不是江湖女侠都没人信。至于裴南苇,就算顶着个帘帽,那脸上的神情也遮不太住。轩辕大磐嫌麻烦,就让舒羞给这位靖安王妃弄了张面具戴上。
那面具也就凑个三分像,够糊弄普通人不露馅就成。舒羞吹嘘说,她能做那种神似的面具,到了那境界,就算陆地神仙来了也看不出破绽。她说得玄乎,可那玩意儿材料不好找,做起来也费老鼻子时间。也不知道是舒羞自个儿恶趣味,还是准备的面具本来就这德行,裴南苇脸上那张面具,是个女人的脸,可丑得没法看,说难听点就是丑,嘴角还粘着胡茬,配上她那丰腴的身材,别扭得要命。
襄樊城这两天不太平。靖安王今儿个发了令,要把整个城给封了。可那些江湖上混的,早早就收到风声,好多人都提前溜进了城。这三个突然住进来的家伙,倒也没让人觉得多扎眼。
轩辕大磐把身上那件裘袍脱下来,往院子里的太师椅上一躺,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他脑子里头倒是飘远了,飘向那头的靖安王府。那儿也有一场好戏,正热热闹闹地开场呢。”喂,你这傻站着干啥?还不赶紧过来接住?”轩辕大磐冲裴南苇招招手,示意这位王妃麻溜地过来,把他脱下来的裘袍接过去。
大太阳底下,身上还披着裘袍,那不是找罪受嘛,阳光都晒不透。这件紫色裘袍还是刚到襄樊城时在街上买的,花了整整好几百两银子,贵得吓人。
裴南苇哼了一声,压根儿没搭理轩辕大磐,转身就往屋里走。轩辕大磐也没把这王妃捆起来,也没关着她,由着她在院子里头溜达。这两天,这位王妃不是没想过要跑,可不管她怎么折腾,就是跨不出这院子的大门半步。
宅子里的下人,清一色都是天庭布下的眼线,表面倒是客客气气,没人敢拦这位王妃。可每回她走到门口,要么被舒羞笑眯眯地堵回来,要么就让轩辕大磐一脸邪气地拽回屋里。一个常年关在深宫的王妃,想从二品小宗师和一品大天象眼皮子底下溜出去?根本不可能。
试了几回,靖安王府的这位也认命了。只要不冲着轩辕大磐骂骂咧咧,轩辕大磐倒也不跟她翻脸,顶多甩个冷脸,她闹腾的时候,那老东西还是笑眯眯地由她去。毕竟面具底下那张脸生得漂亮,徽山的老祖宗再怎么着,也不至于真下死手欺负。
舒羞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轩辕大磐身后,接过裘袍,嘴角微微一勾,抬眼看他道:“轩辕老祖,要不要让奴家去调教调教?南疆那套手段多得是,您交给奴家,不出三天,保管让她服服帖帖。”
轩辕大磐摆摆手,仰头眯着眼,太阳晒得有点刺眼。他舒坦地伸了个懒腰:“用不着。就让她这副性子放着。舒羞,你觉得这位王妃怎么样?”
舒羞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轩辕大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摸不准这位老祖宗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轩辕大磐又笑了笑:“裴南苇大处精明,你是大处糊涂。猜不透本老祖的心思。你盯紧她,我要你把她一颦一笑、皱眉叹气的模样全都学下来。给你七天时间,做一张神似的面具出来。材料徽山会备好。这几天,我会让她把喜怒哀乐都尝个遍,表情越多越好。”
舒羞弯腰,盈盈一拜,抬眼扫了一眼已经进屋的靖安王妃,轻声道:“奴家明白了,一定把事办好。”
轩辕大磐不耐烦地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