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州地界见着北凉马不稀奇。徽山不知道打哪跟北凉搭上了线，买了一大群。看这三人的打扮，多半是徽山养的客卿。
徽山那边的客卿，最近收了不少外边儿的江湖人。
朝廷赵勾办事向来干脆，遇上犯了命案的主儿，一般都是海捕文书一发，脑袋传遍江湖。那些跑路的人心里清楚，能躲的地方就俩——东海的武帝城，还有徽山的轩辕家。
大案子，徽山不接。但要是只杀了一两个，小打小闹的麻烦，躲到徽山去求个庇护，那边撒点银子打点打点，朝廷也懒得较真。更何况现在徽山跟朝廷之间，隐隐约约有点不对付的意思。跑来投奔的人，那是一茬接一茬。
江湖人嘛，穿什么怪模怪样的都有。
可眼前这三个人，就有点意思了。那白马公子一身行头，还有边上那穿重甲的壮汉，光是身上那几件家伙，就值不少钱。”专门挑了个边界下手，就是因为上个月闹了一场，徽山客卿少了一半，方便动手。没想到还能碰上三个不怕死的，也算我袁庭山运气背。不过话说回来，在徽山待了这么久，也没见过这三张脸。”
袁庭山自己嘀咕了一句，摇了摇头，双手抱拳，勒着缰绳慢慢迎上去。脸上挂着笑，点了点头：“几位是徽山新来的客卿同僚吧？在下袁庭山，也是徽山的，见过三位。”
对面三骑里头，那个穿紫袍的正凑近说话，一听这话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旁边那个骑白马的锦衣公子倒是笑出了声，捂着肚子：“原来是徽山客卿啊。果然跟大石兄弟说的一样，徽山这地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山贼都清得干干净净。原来这帮山贼，都是徽山自己人。”
只有那个穿重甲的汉子，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劈成两半的人和马，没吭声。”三位不是徽山的人。”袁庭山手握刀柄，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接着说，“那就是听了风声，想来投奔徽山当客卿的？”
“对对对，咱们都仰慕徽山，特地赶来投奔。徽山这是在忙什么呢？”徐凤年装出一副江湖人的样子，拿刀鞘拍了拍马屁股，潇洒地往前走了几步，捏着鼻子笑道。”忙活。”
袁庭山笑着回了两个字，抬手示意了一下。七八十个步卒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把三人包了个严严实实。
他继续说：“那边车队里头，有两个长得不错的娘们儿。徽山老祖宗寿辰快到了，抢回去正好当贺礼。”
徐凤年双手按着刀柄，嘴里啧啧有声：“本世……本人听说徽山老祖宗武道巅峰，江湖上的大人物，名声在外，以前见面也是正派人物，这才想着跟兄弟一块儿来投奔。怎么还喜欢抢漂亮姑娘？”
那白马公子靠得近了，袁庭山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这家伙的坐骑边上，挂着一副劲弩。那可是好东西。私藏这种东西，轻则流放三千里，重了是要按谋逆论处的。在这片地界上，只有广陵王的驻军才有资格配这玩意儿。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眼远处，那穿重甲的汉子马背上也挂了一副。
有意思。
难不成是广陵王那边的哪位公子？
袁庭山最烦的就是这种人——出身好，偏偏要装成江湖人，跑到他面前来耀武扬威。
袁庭山脸上没露半点心思，嘴里却还在说：“要不你们上？几位上前去，把那帮人宰了，把女人抢过来送给徽山老祖宗当寿礼。这么一搞，说不定上山就能混个客卿当当。”
“大石兄弟，我真没想到，仰慕了好久的徽山老祖宗原来是这副德行。贪女人姿色，这跟江湖上传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徐凤年压根不理袁庭山，扭头看着轩辕大磐，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一路上他都没抓着轩辕大磐什么把柄，这下到了徽山脚下，突然爆出这么个大猛料，不好好挖苦几句才怪。他好歹也是北凉第一号纨绔子弟，抢个民女还得偷偷摸摸费番工夫，结果徽山这边倒好，正撞上自家老祖宗派人明抢女人。
轩辕大磐气得够呛，这事荒唐得没边了。徽山地头上，竟让徽山自个儿的人干出抢女人的勾当？这话传出去，他在江湖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点破名声，非得被人翻出来再炒一遍不可。
哪个没脑子的蠢货，干这事还敢在徽山地盘上拉出上百号人，对着整支镖车队下死手？随便找个客栈，偷偷往杯子里下点药不就行了？
轩辕大磐冷冷哼了一声，闷声道：“徽山上缺的东西不少，唯独不缺女人。连龙虎山的道姑都有。路边随便两个涂脂抹粉的货色，能入得了老祖宗的眼？真要抢？明摆着不是徽山的人。鬼知道哪来的土匪。”
“那帮人骑的全是西凉那边的骏马，只有跟顾剑棠交情深的人，或者那些财大气粗的家族才弄得到。而且那二十来号人身上全带着军中气息，不可能是龙虎山的。要么是徽山的，要么就是广陵王赵毅的人。不过那些没骑马的，浑身江湖气，在这地界上，除了徽山怕也没别人了。”
宁峨眉一向说话不太挑时候，嗓音听着像女人，头盔下面透出来闷闷的。
轩辕大磐斜了他一眼，心道这北凉牙将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看似在认真分析局势，可这话说出去简直是当面打脸。他堂堂徽山老祖宗刚说了不是徽山的人，这话分析得半点面子没给留。
徐凤安乐呵呵地看热闹。
广陵王赵毅，跟北凉那个胖子褚禄山一个南一个北，被人叫“南北双肥”，都是见色起意的主儿。春秋打完那会儿，抢了不知道多少王妃、公主、妃子。母女同床，姐妹同被，那都不算事。轩辕大磐跟他比，真就是小巫见大巫。这场戏，越看越有意思。
不是广陵王那边来的什么少爷。袁庭山心里有了数。那就更没什么好在乎的了。他一夹马腹，带着二十多骑朝轩辕大磐那边围了过去。
韩响马被人拽着胳膊，还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三位当心！我刚亲眼看见我义父就是这么被那小子偷袭砍死的，别上他的当！这伙人是山贼，我们才是正经镖局的！”
轩辕大磐压根没把他这话放心上，催马往前凑了几步，开口问：“你刚才说你在抢匪徒手里的女人，可那帮匪徒又说你是山贼。你还告诉我你是徽山的人。我清楚得很，徽山那边骑的都是北凉马，从头到脚找不出一匹西凉种的。”
袁庭山一边笑一边靠近：“谁说的？徽山大房嫡女轩辕青锋不就有一匹？她赏给我了，现在我手下人骑的就是。”
轩辕大磐扫了一眼那马，没印象，接着问：“那剩下那二十匹呢？总不能也是青锋赏的吧。那丫头哪来这么多西凉马，我不信。”
“还真是。”
袁庭山点了下头，眼角余光一扫，四周已经被自己的人层层围死了。他边走边说：“江湖人，说好听了叫江湖人，说难听了也就是个土匪。既然几位爷不杀那边那帮匪徒，那就别怪我把你们当匪徒同党了。”
轩辕大磐笑得阴冷：“按你这说法，也差不多。不过按我的规矩，跟我作对的，都该死。所以，你也是该死的人。”
“那这世道可真操蛋，谁死了谁就是匪，活下来的才是官。”
轩辕大磐话音刚落地，袁庭山离他就不到十步远了。
袁庭山脸一沉，嘴里爆出一声吼，刀已经抽出来，整个人从马背上弹起，朝前猛冲。
他脑子转得快——三人里头，那个骑白马、穿锦衣的公子哥排场最大，八成是正主。旁边那个全身盔甲的武将是站得最靠边的，看着地位最低。紫袍那个江湖人打扮的汉子，是这三人里最能打的护卫。虽然这三个人的深浅他看不穿，可这剑州偏得不能再偏的地方，还能有比他还强的高手路过？只要一刀砍了这个头儿，剩下两个就好收拾了。
袁庭山的判断没差太多——三人中确实那个紫袍武艺最高，白马徐凤年比宁峨眉还差点火候。”完了。”韩响马闭上了眼。他看那紫袍人，怕是跟他师父一个下场，被一刀劈成两半。他也不是没见过血，可人被活生生砍成两片、肠子肝脏一起往外喷的场面，他是头一回见。而这头一回，死的就是他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