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平愣了一下。轩辕大磐平时最怕死，一听风声就该琢磨跑路的事，今儿个倒是沉得住气。他扶着椅子边慢慢坐直了身子，接着道：“江南那八家动了。他们把能开进内河的战船全调来了。我先前还琢磨这帮孙子是要来跟咱们抢海上的地盘，刚收到鹰隼传信，那帮船全是从海口往江里钻的。老头子我琢磨半天，实在想不出他们还能冲着谁去。”
“上百艘船，将近一万水手，全顺着江往上游走。白天躲着不动，夜里摸着黑赶路。好在阴间那边也有人盯着。另外青州水师已经沉船把海口堵死了，咱们的船全是大海船，根本进不来。广陵那边水师的大船少说也有八十艘，估摸着也在半道上。到时候上万人把山脚下围得铁桶似的，江面上两百来条大船全是精锐水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诸位，当年西蜀那个老皇叔，拼死也就杀了千把精骑就力竭倒下了。”
轩辕大磐沉吟了一小会儿，开口道：“吴家九剑当年砍翻过上万骑兵，这事儿未必就是死路一条。充其量几万步兵加上两百来条船的水师。”
荀平抬手一指大江对岸那像老虎盘着的山头，冷笑了声：“轩辕大磐，东海那一位一个人就能把武评前十除了他自己之外的全收拾了。就算他不来，大江后面还蹲着龙虎山那道门。谁也说不清这里面有没有牵扯。就算没有，你拼了老命冲出去，撞上的也是龙虎山的山门！没工夫等了。再拖一天，广陵那边的兵马能围着徽山围个严严实实。等五天，江南八家的海船全到齐了。等十天，王老匹夫杀过来，你、我、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撂在这儿。而且徽山里头什么情况，你这个当家的自己都摸不清楚。”
轩辕大磐长长吐了口气，目光扫了一圈，跟在场的人挨个对了一眼。声音很平：“来不及了。一走，徽山这点家底全得扔了。再说，带谁走？不带谁走？”
荀平咳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火气，吼了出来：“就咱们这几个。现在就走。你，北凉那位世子走了之后，他们逮不到正主，顶多把徽山剩下的人全平了，但没人敢动北凉世子带来的随从。到时候咱们杀出去，李剑神再返身护着北凉的车队就行。”
轩辕大磐盯着荀平那张急得不行了的脸，吸了吸鼻子，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国器，敬城走不掉。青锋也不在。咱们一走，天庭那边的顶层就让人一锅端了。起码得带上他们俩。”
荀平盯着轩辕大磐，眼里全是失望。低头瞅了瞅自己那截空荡荡的下半身，使劲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儿都发干。“磨叽个啥？天庭那帮人一个都不能带。他们上头肯定有个人……跟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说破大天去，你也得活着。这仗根本没戏。”
又叹了口长气。轩辕大磐闭上嘴不吭声，眼睛盯着天，老半天没再蹦一个字。其他人全拿眼珠子瞅着他，等他拍板儿。”也不是一点儿门儿都没有。”
隔了半晌，轩辕大磐开了口，先往北边儿扫了一眼，又扭头看了看徽山山顶。接着转过脸，冲老黄轻声问了句：“当年硬撑着跑回来，这会儿也该差不多了吧？”
缺了颗门牙的老黄嘿嘿一笑，朝牯牛大岗那边努了努嘴，点了下头：“一直压着呢，随时能踩进陆地神仙。也压不了太久，三年里头肯定得上去。”
“谁？”
荀平一愣，牯牛大岗那山头还藏着这么号人物？徐凤年也跟着好奇，瞅向轩辕大磐。
抠了抠鼻子，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羊皮裘老头儿晃了晃脑袋：“她进了陆地神仙也不顶事。二十年没见王老匹夫，估摸着我全盛那会儿，再加上她一个陆地神仙，还有官子那小子也进陆地神仙，才能勉勉强强拖住火力全开的王老头儿。别的像赵宣素、赵黄巢那路数的陆地神仙，来了也是给王老匹夫塞牙缝。”
青衫儒生轻轻点了点头，没反驳。他是真上过武帝城，跟那个独霸江湖的武夫交过手的。那家伙有多猛，他心里门儿清。”能拖住就行。假如——我说假如啊——你李老头儿再踩进陆地神仙，曹长卿也进陆地神仙，再加上那个谁，再来一个陆地神仙，够不够拖那老东西半天工夫？没准儿还能有帮手。”
曹长卿琢磨了一下，微微摇头。“别想了。这江湖上你能把离阳北莽的高手全拉过来？还是从天上喊百八十个陆地神仙下来玩命？要是不行，就算北凉的徐堰兵跟邓太阿一块儿上，顶多跟王老头儿打个平手。再说了，高端战力全都没影儿，广陵王那边还有一堆一品高手，拿什么扛？”
他三回闯太安城，没碰上王老怪物那种级别的蹲坑。可他要走的话，就算打不过——他一个儒家大天象，想溜，王仙芝来了也拦不住。真要留下来跟他硬碰硬，那也太小看那个坐镇东海的老家伙了。
轩辕大磐掐着手指算了半天，猛地抬起脑袋，眼神里带着刀子一样的冷意。他慢慢开了口：“各位信不信我轩辕大磐？要是能扛住，我就留下。扛不住的话，十天后，咱们轻装往外冲。我现在就写信送去北凉，让徐堰兵从外面接应。冲出去以后，各走各的路，大不了就是那王老匹夫追着我一个人打罢了。”
荀平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摆了摆。他身后的王明寅知道这半截身子都快瘫了的老头子是什么意思，推着轮椅慢慢走远了。这一次见面，算是彻底谈崩了。荀平心里叹了一声——自家主子想这事儿，可真费劲。明摆着是条死路，所有人都不同意，何必留在这儿等死？就为了那一个人，搞这么一场根本用不着的算计，犯得着吗？
轩辕大磐没跟荀平多说，他也不会偷偷跑去打听徽山的秘密。山上就算是能冒出个陆地神仙来，又能怎么样？不该怕死的时候缩着脖子，该壮士断腕的时候又磨磨唧唧，这样的人能干成什么事？
“到时候打不过，我带公主走。”曹长卿丢下这句话，“咱俩的约定，你要是死在这儿，我曹某人就替你杀光离阳广陵上上下下的人。公主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这句，那青衫儒生转身就踏着台阶走了，脚步没停过半分。
徐凤年嬉皮笑脸地冲着轩辕大磐挤了个鬼脸，满脸都是幸灾乐祸的意思。他笑眯眯地问：“那我是不是可以先溜了？”
难得看轩辕大磐吃这种哑巴亏，世子殿下心里别提多痛快了。他琢磨着先好好损轩辕大磐几句，等过完瘾，再装作救苦救难的样子回来，看轩辕大磐跪在地上感激涕零、抱着自己大腿哭。光是想想那画面，世子殿下就激动得不行。
老黄嘿嘿一笑，笑得贼兮兮的，伸手指了指天上：“世子殿下，您走不了。您要是真走了，回头王爷那边怕是会动手……搞不好还是混合双打。”
十天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徽山上头，热闹归热闹，还是那副热闹样儿。自从两个藩王前后脚到了以后，江湖上和朝堂上都被震住了，数不清的家族势力纷纷由各家家主和老祖宗亲自带队，赶着往徽山这边奔。
在剑州江东威风了二十多年的徽山，已经二十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山上那些石阶，白天夜里都有人往上走。白天是一群名门正派和大家族的嫡系子弟上山，到了晚上，不管是魔门还是邪道，也都带着长老和后辈涌上来。
徽山轩辕家传了上百年，是地道的江湖世家。佛门、道家、儒学、正派、邪道，哪个路子都沾点边，可也不摆名门正派的谱儿。这么一来，各方势力都愿意给几分面子，没人闲着找不痛快，去惹这个武林里横着走的家族。三教九流的人杂得很，能上得了山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角色。圈子就这么大，遇上死对头冤家也是常事。好在两位藩王的护卫都驻在山上，加上徽山的名头压着，真敢动手的没几个。一旦有人开打，两边立马就得被轰下山去。管着山上安稳的轩辕国器，反倒清闲得不行。
这十天，徽山辈分最高的轩辕大磐一次面都没露。不管轩辕国器怎么喊，还是跪在山门外整整五天的轩辕敬意，都没见着自家老祖宗一面。牯牛大岗跟山外头，明明在一座山里，却像是隔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