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背魁军那身亮闪闪的重甲比起来,剑州的刀盾兵简直是寒酸到家了。身上没一件像样的盔甲,连手里拿的刀和盾牌都锈得不成样子。剑州的军务早就烂透了,烂得不能再烂。好在士气还撑得住,毕竟答应好了的——砍一颗人头三十两银子,还有别的补贴往上加。
给剑州江湖上最大的势力干活,谁都不怕赖账。徽山这大家族,几百年根基摆在那儿。别说这些吃粮当兵的大头兵,就算是村里常下地的农夫都知道,徽山富得流油,天天有马车往山上拉白花花的银子。
轩辕敬宣往下瞅着,眼睛眯了眯。指望山上那帮弓箭手给底下这群脑袋上顶着跟刺猬背似的重甲兵再造成多大的伤亡,那纯粹是做梦。过了半山腰这道中门,再往上走,这帮平日里没怎么练过的弓手还能射中什么?站那儿都瞄不准,更别说在林子里边跑边放箭了。他一门心思扑在练武上,别的事不怎么上心,可好歹是徽山正儿八经的三房老爷,平日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没少干,这点阵仗还是能看明白的。
这点士气,全是拿银子堆出来的。等两边一撞上,伤亡一上来,用不了一时三刻,山下杀上来的背魁军就能把他们打得跟跳崖都嫌慢的溃兵似的。
他转过头,往徽山山顶的方向看过去。雷声、剑鸣声搅在一起,响个不停。显然那边还没分出胜负。要是山上胜负未定,底下这一万背魁军先冲上去了,那可就麻烦了。山脚那艘大船上,还在不停地有人往岸上跳。带头的那个人,以轩辕敬宣现在的眼力,自然认得出来。是江南那位马上就要接任兵部尚书的顾白颉。
他双眼一瞪,手里举起剑,往前一挥,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兄弟们,给我往前杀!谁能砍了山下那帮反贼的脑袋,我轩辕敬宣做主,银子再翻一倍!徽山四品以上的客卿,跟我冲!咱们打头阵!打赢这一仗,徽山武库我求老祖宗开口,让你们随便翻三天!”
“咱们冲前面,都给我让开!”
大雪坪的山道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北凉军骁将宁峨眉领着凤字营两百多号人,从山间小路一路急行军,直奔中门而来。这些人身上盔甲全是血,显然刚打完一仗。旁边带路的是徽山客卿洪骠,这人倒是个老熟人,长房轩辕敬城的左膀右臂,平日里神神叨叨管着山里不少杂事。
轩辕敬宣眯起眼盯着这两百来人,眉头拧成个疙瘩,迟疑地问:“就你们这点人,够用?山下可是上万人马。”
宁峨眉手里攥着双戟,朝轩辕敬宣身边那伙剑州刀盾兵扫了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那些兵站没站相,老的快七十,小的才十来岁,一看就是吃空饷的杂牌军。北凉军里最差的也是一天练一次,像凤字营这样的精锐直接一天三练。这帮剑州兵,怕是连一个月练一回都没有。
他也懒得打击友军士气,声音闷闷地继续说:“你们打头阵,我担心待会儿一溃散冲了我的阵。山路到这中门才有个平台能站人,我们下到平台下面堵山道。徽山山路修得宽,可也就够十个人并排,再多都展不开。靖安王府还有两百精锐马上到,四百人够用了。你让你的人在山头放箭。”
“对了,你可以留下来。卢升象这人我认识,春秋灭楚国那场西垒壁之战,我跟他对过手。是个硬茬子。留二品以上的高手盯着他就行。”
轩辕敬宣嘴角抽搐,看着山道上杀气腾腾往上冲的卢升象,那柄偃月刀明晃晃地闪着寒光,他手都哆嗦了一下。刚才被人撵上山,好不容易捡回条命,这会儿又要杀回去挨刀?混在乱军里还能跑,要是这两百人一触即溃,他这一百多斤可就交代在这儿了。再说,这些人里头除了他自己,二品以上的高手在哪儿呢?
吕钱塘、杨青风,还有五斗米老道魏叔阳从山后头慢悠悠赶了上来。魏叔阳一眼就看穿了轩辕敬宣心里那点慌张,也没笑话他,只是和和气气地指了指山顶说:“别怕。加上洪客卿,咱们四个二品小宗师,再加你一个一品金刚境,拦住一个卢升象绰绰有余。一起动手就是。指玄境又怎样,芦苇荡那回又不是没打过。”
轩辕敬宣听完这话,胸口那股气才算缓过来,嘟囔了句:“但愿吧。”
有了底气,他又把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品高手的架子,在外人面前那股气势不输谁。只是看着眼前几个人个个身上血迹斑斑,明显刚干过一场,他转头冲洪骠皱眉问:“你们在山上打过了?这股血腥味儿怎么这么冲?”
徽山那位客卿嘴角一扯,眼底掠过丝寒意,抬手往大雪坪那头指去:“老祖宗早吩咐了。山上但凡有风吹草动——北凉、靖安王府,再搭上咱们徽山,当场就剁了广陵王赵毅带来的那拨心腹。眼下靖安王府那帮人还在山上收拾残局,马上就能下来。”
轩辕敬宣听完,心里才透亮起来。敢情老爷子心里门儿清,不是老糊涂了。亏他下山摸到那些动静之后,还在牯牛大岗前跪了五天五夜,连老爷子一片衣角都没见着。最后实在没辙,连夜去信让剑州督军带兵上山,哪晓得老爷子早把棋都摆好了。可这么大的事,老爷子一个字都不跟他漏?他轩辕敬宣就这么不招待见?
越想越气,归根到底还是他那位好大哥。为独吞老爷子的宠信,逮着机会就在老爷子跟前把他这三房踩得一文不值。老爷子这才连口汤都不给他留。
正说着,两百凤字营已经跨过中门,在台阶下排开了阵势。弩手压在后头,最前面那排十个人,个个端着制式北凉刀,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以逸待劳,春秋老兵对春秋老兵,杀气已经悬在半空,一碰就炸。
卢升象单手握了把偃月刀,走在队伍最前头。他冷眼扫过那两百号北凉凤字营的精锐,气势跟自己身后的人差不多硬。他冷哼一声,仰头吼了一嗓子:“竖旗!背魁军!广陵营给老子上!死战不退!”
广陵营,广陵王赵毅最嫡系里头的尖子,正儿八经的千人精锐。这支部队的人,全是广陵王当年从春秋战场上杀出来的老营底子。等他在广陵封了王,就从老营里挑出最能打的那些,单独组了这广陵营。平时出入都跟背魁军捆在一起,谁也别想分开。掌兵的,就是广陵王赵毅本人。搁北凉,这关系就相当于徐骁那支大雪龙骑的亲军。
宁峨眉冷眼看着当头那柄偃月刀越来越近,广陵营的大半兵力已经压到他五十步以内。这位北凉悍将猛地把手里的卜字大戟举高,狠狠往下一砸。
弩弦骤然炸开,嗡嗡的震响在山道间荡开。弩箭像蝗虫一样扑出去,劈头盖脸地砸向冲在最前面的广陵营将士。
这可不是天上掉下来只剩个坠力的普通箭矢——这是正儿八经的北凉弩!能跟北莽重甲硬碰硬,五十步之内直接破甲穿人的狠家伙。而且还他娘的是三连发!随着宁峨眉那只手砸下去,两百凤字营没有半点停顿,一波接一波地把弩箭全放了出去。
弩箭在半空划出道弧线,前后拢共六百支弩箭,从两百人手里齐刷刷射出。在这条山间小道上,直接织出一片遮天蔽日的箭雨,连太阳都透不下来。
轩辕敬宣后背直冒冷汗。他这身金刚境的体魄,虽说比不上佛门那种大金刚,可寻常刀枪根本伤不了他。但听那弩箭破空的声音,就知道力道大得惊人。哪怕仓促调动体内气机挡下一波,后面几轮也绝对躲不过去。能拨开一根跟拨开一群,那完全是两码事!
弩箭像蝗虫一样密密麻麻地压下来,气势凶得很。卢升象手里握着偃月刀,体内气机猛地爆发,双手把刀在身前转得跟棍子似的,最后只剩下一片光影。这种铺天盖地的箭雨,除了陆地神仙或者专修神行道法的高手,其他人根本躲不开。
弩箭瞬间扎落。只见那偃月刀旋出的圆形光影上,火花噼里啪啦直冒,落在上面的箭矢全被弹飞出去。一根都没能刺进这位广陵王手下头号大将的身体。第二波弩箭紧接着跟上,卢升象继续转刀硬扛,膝盖微微一弯,立马又挺直了。等到第三波弩箭杀到,连那旋转的刀身都没碰到,就被覆盖在上面的气机震飞了。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