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上,轩辕大磐盯着那一头驴、一辆破车慢悠悠走远,叹了口气,嘴里念叨:“走得可真够惨的。离阳这几个藩王,想拧成一股绳抗削藩,根本没戏。”
“有徐骁这个异姓王杵在那儿,赵家人就别想抱团。赵珣赌的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靖安王府反正已经烂到底了,再烂也烂不到哪去。输了不过丢个世袭罔替,赢了就是一万精锐。”
身后传来一句懒洋洋的话,不用转头轩辕大磐也知道是谁。羊皮裘独臂老头能在这儿,那位北凉世子还能跑得了?
他转过身,看着一身青衣、脚踩青鞋的世子,笑着说:“怎么着,好不容易娘俩团圆,不腻歪一会儿?还想往哪儿浪?南疆那破地方有啥好看的。”
北凉世子翻了个白眼,一拳砸在轩辕大磐胸口上,嘿嘿一笑:“我还以为你真死了,白掉了几滴眼泪。后来轩辕敬城说要亲自去抓那头肥猪,我就跟着去了。”
“正好那肥猪不是想杀本世子?给他个机会呗。我说过要他一斤肉,那就是一斤,少一两都不行。”
轩辕大磐轻笑一声,也回了一拳,没用什么劲,世子连晃都没晃一下。他接着说:“怕不止这一个原因吧。二十多年没见吴素,就你这性子,恨不得贴着不走才是。
(徐凤年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极低)徐骁那老儿南下办事,二姐提前到了。她嘴上说是接鱼幼薇去上阴学宫,鬼知道是不是冲我来的?本世子还是先溜为敬,等她走人再回去。见着她我腿肚子都打颤。
吴素当年白衣案后一直待在徽山,徐脂虎没嫁人那会儿最疼这小子。倒是徐骁总觉得对不住儿子,可二姑娘追着满院子收拾他的时候,老王爷愣是装看不见。这世子爷打小就被二姐管得服服帖帖,吃了不知多少苦头。
轩辕大磐咧嘴一笑,眯着眼问:就是你身边那个抱着大白胖猫,胸口鼓鼓囊囊能把你脸埋进去的丫头?
徐凤年又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啐道:你满脑子都是那两坨肉,怎么跟温华那混账一个德性?
老家伙递来个男人都懂的眼神,话锋一转:徽山后来咋样了?江湖上那些破消息没个准数,听说洪洗象来过了?
徐凤年嘿了一声,竖起大拇指朝身后比划:天下人都当你坟头草三丈高了。要是知晓徽山这位老祖宗还在喘气,怕是一品高手排着队来求你指点。离阳武评上那些排前头的,除了东海武帝城那老王八蛋不知道是天象还是摸到了门槛,其余陆地神仙全是你轩辕大磐教出来的。
我娘,李老儿,曹长卿,加上轩辕敬城,整整四个。后来你栽下山崖没影了,王仙芝一拳轰碎最后一个天上神仙,拍拍屁股走人。谁成想那倒霉蛋正是赵宣素亲师父——后来听李老头说,搞不好还是他亲爹。老东西不敢找王仙芝拼命,拎着龙虎山气运金莲就要跟轩辕敬城玩命。哈哈哈,难得武当山那骑牛的老小子霸气了一回,说一步踏进陆地神仙欠了你人情,从天上丢下一剑,把龙虎山气运金莲齐刷刷砍了个干净。
北凉世子爷说得唾沫横飞,到底讲不出那日骑牛小师祖的气势。当时轩辕敬城一脚踩进陆地神仙,人往山巅一站,半个字不吐,只顾稳住体内翻腾的气机。儒家陆地神仙的气韵稳得跟铁打似的。王仙芝一拳砸出去,那最后一个天上神仙脑袋瓜子当场碎成西瓜。武帝城主随后踏着江面,头也不回往东海去了。
一身蟒袍的大貂寺暴怒,下令江上大军全压上山围剿。龙虎山上,打扮成小道童的赵宣素满脸悲愤,嘴里喊着师傅,也不知是真为老道士送终,还是装模作样想借机弄死那位刚入陆地神仙的轩辕敬城——这位儒家大能一旦站稳,龙虎山往后百年就别想舒坦过日子。
独臂的羊皮裘老头一剑把所有气机都掏空了,压根没半点还手的余地。曹长卿早不知跑哪去了,就剩吴素被吴家剑冢的老头死死缠着,那老头摆明了不想让自家这位陆地剑仙的后辈出去送死。
眼瞅着局面要崩,九天之上突然传来一声古剑清鸣。之前引动龙虎山满山桃木剑的那把吕祖佩剑,一下子又从天上砸下来,硬生生一剑把天师府里翻涌的气运逼得往回卷。”滚回龙虎山去!”
天外那声音震得山都晃,谁都听得出来是动了真火。
赵宣素脸色刷地白了,紧接着满眼恐慌。这个在龙虎山上练到返璞归真、活回小孩模样的老道,卷起气运金莲就往回狂奔。他已经听出来人是谁——被那人压了快一甲子,他还能听不出?
天边黄鹤现身,鹤上站着一个穿朴素道袍的年轻道士,一手牵着个他最宠了几世的姑娘,远远望着江面上密密麻麻正往山上压的军兵。
年轻道士深吸了一口气,任由那把吕祖佩剑继续追着刺向龙虎山天师府,另一只手朝江面一指,转头对身边的红衣姑娘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当年老掌教一指断江,徐凤年跟你讲的时候,你说你爱看。今天正好再看一回。”
那个大红蟒袍的宦官死死瞪着九天之上黄鹤上那对神仙似的男女,气得嗓子都劈了:“武当!是真要跟离阳撕破脸?不怕离阳大军把你们中原武当的道统全给铲平了?”
赵宣素退回天师府,那剑跟着就追了进来。满池子气运金莲眨眼间齐齐枯萎,一根都没剩下。龙虎山上那些终年不化、都快凝成实体的无尽气运,全崩了,朝着徽山四面八方倒卷过去。其中徽山山顶那一块最狠,十之八九的气运全灌进那个儒生的身体。
天师府祭祀堂里,无数仙人牌位抖得哗哗响。除了十尊牌位上满是灰,另外十二尊牌位顶上清气直冒。
赵宣素双眼血红,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黄鹤上的两个人,嗓子嘶得跟破锣似的:“齐玄祯!你跟龙虎山多大仇?龙虎山哪里得罪过你!”
歙江的水位从徽山山门那一段猛涨,翻涌着冲出一条水龙,轰隆往上蹿。万年没晒过太阳的江底,转眼干得连滴残水都没剩下。连在铁索上的那些大船,脆弱的直接炸成碎片,稍微结实点的,一头栽进河床底下。
水龙卷着江水直冲云霄,谁也数不清它到底抽干了多少里的水,一路攀到徽山山顶,张嘴就把那个穿大红蟒袍的太监吞了进去。龙身咆哮着往下砸向山腰那条小路,把那儿堆积的血水和尸骸全都卷起来,深深埋进江水底下。本来血腥味冲天的徽山,这一下被冲得干干净净。
水龙又一猛子扎回去,浩浩荡荡地回流进歙江,把江上还没散架的那些船托了起来。江南的家丁和广陵水师的人都吓傻了,呆呆地仰头看着黄鹤顶上那个年轻道士,只敢手忙脚乱地去捞掉进江里的同伴,再没人敢轻易往岸上走。
江面上飘着细细的红丝,老宦官浑身湿透,从水里冲出来,踩在一艘楼船的顶上。
那年幼道士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扯开嗓子说:“贫道五百年前叫吕洞玄,二十年前是龙虎山的齐玄祯,现在武当的洪洗象。多亏徽山的老祖宗轩辕大磐点拨让我入了境,你们真不怕贫道去太安城把离阳的气运给斩了?”
洪洗象又抬了抬手,指向天边。赵黄巢逃得老远,嘴里大口吐血,一身陆地神仙的气机直往下掉到指玄境,大路这辈子都别想再走了。”当年贫道说过。你再踏进龙虎山,贫道就取你陆地神仙的道果。”
年轻道士话音刚落,觉得腰上微微一疼,扭头一看,那红衣姑娘正盯着徽山山顶的白衣女剑仙,眼泪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淌。
他笑了笑,低下头凑在红衣姑娘耳边轻声说:“送一段路?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你爹了。”
红衣姑娘抹着脸上的泪,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突然她揪住年轻道士的耳朵,满脸泪痕却破涕为笑:“不是你老丈人?”
轩辕大磐眼皮轻轻动了一下,江水倒卷上天,这排场可真不小。他倒是真没想到,那个骑牛的居然有这么大本事。什么时候他轩辕大磐也能到那一步,一拳把世间所有不平事都打飞,心里想什么都能成,那就太美了。
长长吐了口气,轩辕大磐说:“那所有人都走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