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吓人的还不是剑气,那股看不见却浑身能感觉到的剑意,横冲直撞,呼啸四起。独臂羊皮裘老头身边,枯树、草叶、碎石头,全飘了起来,跟利剑一样朝柳蒿师扎过去。
柳蒿师脸色微微一变。这剑意引的草木他倒不放在眼里,可那股凭空压下来的气势,硬生生把他手中的剑气削了大半。
敢在剑道魁首面前拔剑的人,没一个省油的灯。剑道魁首那一眼扫过来就是独霸天下的气势,光站在对面就让人心里发毛。
就像当代那位剑道大家,桃花剑神邓太阿,檀木剑匣里那十二柄飞剑几乎不怎么用,手里拎根桃木枝,放眼天下,除了李淳罡和入了剑道陆地神仙的吴素,谁的剑法都不是他的对手。
剑气一弱,柳蒿师就不敢硬碰了,脚下点地往后滑出去老远。他可真不敢把那独臂老头逼太狠——那老家伙哪怕邋里邋遢的,看着不像个陆地神仙,却已经是入了那个境界的人。万一他真豁出去开了天门,眼下东岳剑池的一品高手全挤在这儿,被一锅端了,剑池就直接从一流掉到二流了。
独臂老头又是两袖青蛇甩出去,剑气化成两条青绿色的小龙从袖口蹿出,柳蒿师一口气又退出去二十步。李淳罡低喝一声:“还不滚?”
徐凤年一手拽着轩辕青锋,一手提着刀,不要命地往前冲。轩辕大磐瞥了眼裴南苇,那女人跑得还没她平时走路快,他叹了口气,干脆一把把人拦腰抱起来,往肩上一扛,跟着羊皮裘老头撒开两条腿就跑。
裴南苇脸上微微发烫,面纱挡着也看不出什么,倒也没挣扎。再慢一步,脑袋就得搬家。襄樊城外那帮护卫的血淋淋场面,她做梦都能吓醒。
三尊符将红甲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保持那个诡异的姿势足足十来息,才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只有通体火红的火甲还现着身形,一路朝轩辕大磐扑过去,木甲和金甲却全隐了身形,不知藏到了哪儿。
柳蒿师眯起眼,跟旁边变阵凑过来的宋念卿对视一眼,两人配合过不知道多少次,同时点了个头。
宋念卿一摊手,埋在地下的三把剑猛地破土而出,剩下五剑划出一道弧线,直奔独臂羊皮裘老头扎去。不求能伤到这位老剑神,只要能拖住他一会儿,柳蒿师随手就能把剩下几个全宰了。
李淳罡眉头一皱,独臂握着半柄剑,脚下一扭身子转到了最后边。他沉声喝道:“跑多远算多远,我挡一会儿,撑不了多久。要是一起被围住,等柳蒿师把七星剑阵摆完,我除了开一剑天门,再没别的辙了。”
独臂老头横剑挡在路中间,剑气往外一放,一条腿微微弯下去,摆出那套一剑仙人跪的架势。
从李淳罡那一剑仙人跪逼退柳蒿师杀出的缺口穿过去,五个人一刻都不敢停。徐凤年吞了武当前任掌教王重楼一身大黄庭,真气一口气接一口气地涌上来,跑得倒是飞快。
轩辕大磐肩上扛着裴南苇,体内气机不过是离阳王朝钦定的一品,一身金刚境界的身子骨再硬,跑起路来也不顶用,反倒是落在了最后头。
卢升象皱着眉,一只手顶在轩辕大磐后背,内力顺着掌心灌进去。好在轩辕大磐的经脉底子是当年大天象境界打下的,虽然现在只是指玄,气劲往里冲的速度比寻常人快了不知几倍。
跑了差不多半柱香的工夫,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剑气翻腾得厉害。那个独臂的羊皮裘老头儿也不知还能撑多久——他开不了天门,使不出陆地剑仙的本事,光靠现在的状态根本挡不住这么多人。对面可是有柳蒿师这个实打实的大天象高手,加上能驭十四柄剑的指玄剑客宋念卿,还有剑池里两个金刚境的剑修。
东岳剑池百年的家底全掏出来了,这阵容搁哪儿都能围杀江湖上除了儒家之外的大天象强者。
卢升象眉头一紧,脚底踩实地面,感觉到地下一阵轻微的颤动,冷声道:“那土甲追上来了。五行之中,在山林里木甲、金甲、土甲都能窜得飞快。别磨蹭,赶紧跑。”
轩辕大磐肩上扛着裴南苇,转头看了一眼拎着轩辕青锋的徐凤年,脸色凝重地开口:“不能一块走了。符将红甲虽然只有四尊,没凑齐五行,但要是被它们缠住,没天象境界的人根本打不穿那龟壳。分开走——你带着轩辕青锋和卢升象往背魁军那边撤,到了地方让背魁军过来接应老头儿!”
徐凤年摇摇头,侧眼往身后扫了一眼。剑气漫天,十二柄古剑先是冲上天,又猛地扎进地里,能看见一道剑气凝成的漩涡正一步步往后退。
他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低声说:“他们的目标是你。不如你去,本世子还有点手段,能拖一阵子,帮得上忙。”
说话的工夫,那羊皮裘老头儿的一剑仙人跪已经用尽了力气。十四柄指玄剑倒插在地上,其中三把古剑剑身碎裂,全是硬扛那一剑的下场。李淳罡脸色枯黄得像秋叶,徽山顶上那一口气彻底耗光,再撑下去,怕是要拿仅剩的生机去拼。
轩辕大磐脸色阴沉,压低声音对徐凤年道:“听我的。柳蒿师被李老头儿拖着,他想杀我,但符将红甲不一定冲着我来。操控那东西的要么是韩生宣,要么是你那个表兄弟。他们真正想杀的是你。咱们分开走——我跑远点,顶多被柳蒿师追。你带卢升象把符将红甲引开,等李老头儿脱身,再加上背魁军,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要是咱们全死在这儿,徐骁发了疯,带着三万大雪龙骑孤军杀进来,离阳那边肯定得把他围死在江南道。分开走,哪怕只活下来一队人,他们也敢拿咱们怎么样?”
徐凤年表情复杂,盯了轩辕大磐好一会儿。
他爹徐骁的人马这会儿就扎在知章城里。要是东岳剑池真把他宰了,按照那位人屠的暴脾气,再加上他娘那无法无天的性子,三万大雪龙骑能直接跨过江南道大军后背,绕着太安城杀到东岳剑池,把剑池踏个底朝天。
中间但凡有谁控制不住情绪,脑子一热,那就得是天崩地裂的局面。三万大雪龙骑,再配上那队一品高手,够把离阳折腾成什么样?大雪龙骑往南走,顾剑棠的两辽边军也在往南走,打的什么算盘,谁心里没数?
徐骁和吴素那对命苦的夫妻要是在离阳境内战死,世子殿下徐凤年再死于暗杀。那帮同仇敌忾的北凉将士,除了推陈芝豹出来跟离阳一刀两断,根本没第二条路走。
最要命的是,张巨鹿那老狐狸算计下来,北凉存粮撑不了多久。陈芝豹要是被逼得走投无路,领着北凉直接投靠北莽。三十万北凉大军当先锋,北莽东西两线全扎进来,那就是徐骁宁死也不愿意看到的中原衣冠尽毁!
徽山上那么凶险的仗都撑过来了,谁能想到最要命的局面今天才碰上?柳蒿师不在乎日后天下大乱,那个失了皇帝信任的大红蟒袍宦官,更不会在乎。
想明白这些,徐凤年一点头,不再废话。转身拉着轩辕青锋就往北走。
一路往北,离那帮被堵住的背魁军还有好几里山路!
小山顶上,青衫儒生身后跟着满脸紧张的姜泥。他先往山林里看了一眼,跟那位两鬓发白的老者对上了目光,眼底冷了几分。
黄龙士抬头冲曹长卿微微一笑。一只手放在脖子要害处,比了个刀抹的手势。
离阳这盘棋,青衫到了,倒也算件不大不小的好事。
曹长卿低下头,看着姜泥死死攥着他青衫衣摆的手,不再理会黄龙士的目光。他蹲下来,声音温润地轻声说道:“若今日徐凤年真死了,对大楚来说,是件大好事。”
姜泥听了这话,先低着头,过了会儿慢慢抬起来。跟曹长卿对视时,没半点怯意,眼神坚定地开口:“官子叔叔,他,只能由我来杀。”
跟当年西楚城破殉国的那个女人一样的性子。情字这东西,最难说得清。
曹长卿无奈起身,目光掠过山腰,看到还在笑的黄龙士,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又是一出天下大乱的好戏。
轩辕大磐扛着裴南苇准备往南走。临走前凑到世子殿下耳边,压低声音说:“最后问你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