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柜台前头,铜板和银票都还在,没来得及收。
秉承老黄传下来的“别人的就是我的”那套老规矩,他顺手抄起挂在柜台边的袍子——掌柜身上那件略显发福的圆领袍,往自己身上一披。再把柜台上零零碎碎的铜板银票,估摸着百来两,全部扫进兜里。
干完这套动作,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轩辕大磐转过头,压低嗓子跟裴南苇说了句:“饿不饿?你要不急,我还想找找那疤脸,把我的一千两要回来。”
裴南苇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不想先跑路?不是说赵勾和东岳剑池还在后面追着?”
轩辕大磐琢磨了几秒,轻轻摇头:“过了这座城到南疆,东岳剑池估计就不追了。南疆虽说没有一品高手,但擅长下毒配药的小宗师级别的角色还是有几个的。这些年天庭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赵勾每年都有总管莫名其妙折在南疆。自从五年前宫里一位刚踏入一品金刚境界的高手,跟两个二品小宗师一块儿在南疆没了影,离阳这边就再没派过正一品的高手进去。”
裴南苇点点头,没说话。
怎么走,往哪儿走,还是听他的最稳当。靠她自己那点本事,怕是连城都出不去,就得被哪个地痞拖到巷子里。
那条四爪小蛇从客栈二楼慢慢飞下来,没再缠回轩辕大磐胳膊上,反而朝裴南苇扑过去。一个滑溜,钻进了她领口,窝在那片高耸之间,只露出个脑袋。眼睛眨巴两下,一脸舒坦样。
轩辕大磐伸手想把那又贪酒又贪色的小东西拽出来。
怎么着?昨晚让它白看一整夜动静没找它要钱,现在连主子都不认了?
佛祖割肉喂鹰,那大鸟好歹还一直蹲佛祖肩膀上不挪窝。这不要脸的四脚蛇吃了他一口肉,疼了半晌,醒了一晚上连主人都不认了。更过分的是,钻哪儿呢!
四脚蛇相当有灵性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他伸过去的手被裴南苇一巴掌打开了。
裴南苇轻笑着说了句:“让它待着吧,挺招人喜欢的。”
嘴角抽了抽,轩辕大磐把手收回来,先拐去客栈后院上了趟茅房。边走边说:“那你昨晚咋不让我一直搁那儿放着?”
裴南苇脸皮有点发烫,伸手摸了摸小蛇冰凉的脑袋,指尖跟过了电似的酥麻。她横了他一眼:“光搁手?你怕不是还想上嘴吧!”
俩人一龙小心翼翼地从后院溜出来。太阳刚冒头,东边那片还没红透。绕到前门,南道城的商业街就在这儿。城门大概是刚开,四周村镇的人还没赶过来。有家绸缎庄刚开门摆货,剩下的当铺啥的都还关着。倒是早点摊子上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轩辕大磐正琢磨着先搓顿好的,再美滋滋买身行头,眼角突然一紧,瞄向了街角。
那儿站着一堆穿灰色短打的壮汉,一看就是大宅子的护院。手里拎着水火棍,脸色阴沉,不知道在翻啥。
整条街瞬间炸了锅,说是鸡飞狗跳一点不夸张。前头那包子铺冒着热气,十几个家丁一头扎进去,把里头吃包子的伙计挨个儿认脸。临走了,桌上几笼包子全被他们用水火棍扫到地上,滚出去几步远,让蹲在墙角等食的野狗叼了个干净。
轩辕大磐一把扯住裴南苇的胳膊,把这还在看热闹的娘们拽到路边。开什么玩笑,没瞅见街上的人都四散跑路?就这娘们没见过多大阵仗,还伸着脖子瞧呢。
顺着路边跟着人流赶紧撤,跑过客栈门还没到一条街,对面巷口又冒出来一队拎水火棍的护院。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灰衣汉子排成一排,把路口堵得死死的。水火棍齐刷刷往地上敲,架势跟衙门升堂似的。
混在人群里,轩辕大磐一手拽着裴南苇,一边眯眼瞧着前后慢慢围拢过来的护院。鸡叫的时候开的城门,这会儿围了能有几百号人,脸色都不好看,可没一个敢站出来吭声。
心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估摸着是昨晚那疤脸木讷汉子惹出的麻烦。不过那掌柜俩早没影了,店里也没出人命,官府不认定他跟裴南苇是同伙,下海捕文书,那就没事。
轩辕大磐伸手拉住身边一个挑扁担的汉子,笑着问:“小哥,头一回来南唐城,这是出啥事了?”
那挑着扁担的汉子脸上褶子很深,苦笑着叹了口气:“还不是鲁府那帮狗腿子?我大清早扛点货出来卖。小兄弟,我教你个乖——这南道城,连同附近十里八村,全归鲁老爷说了算。街上撞见鲁家的下人,跑不掉就认栽吧。”
轩辕大磐装出副慌张样儿,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塞进那挑担汉子的掌心:“老哥,鲁老爷到底是什么来头?衙门不管吗?剑州好歹是离阳重地啊。”
汉子捏了捏那两文钱,掂出是实打实的铜板,又瞥了眼身边这穿掌柜衣裳的胖男人,后头还跟个戴面纱、身段极好的女子,心里琢磨怕不是外地的阔商。他悄悄把手缩回去,铜钱藏进袖管,脑袋凑到轩辕大磐耳边,压低嗓子说:“可不敢称兄道弟。你到了南道城,就得按鲁家的规矩来。鲁家在这儿扎根好几代了,西楚那会儿就是地方上的大族。上一任城主不是个东西,光知道收钱,老百姓有事从来不往衙门跑。大概二十天前,朝廷倒是换了个城主,那位爷天天坐在衙门里发呆,啧,恐怕也不是啥好东西。”
唠叨完这一堆,挑担汉子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他提点到这份上,这外乡人该懂了——在这城里,只要不碰鲁家的忌讳,就万事大吉。
轩辕大磐拍了拍汉子的扁担,又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板塞过去,笑眯眯地问:“老哥,再多说点?前头那帮拿水火棍的可快过来了,我害怕啊。”
汉子眼角皱得快眯成一条缝,轻轻点点头:“别慌,最多被讹了货钱,可你身边这女伴得当心。大户人家就好这口。乡下丫头进鲁家当丫鬟,也算体面,不算丢人。要是真被看上了,乖乖送出去吧,省得把命搭上。”
裴南苇在面纱下竖着耳朵听,嘴角微微翘起。她想起江南八家那一回,这位老祖宗大发神威的模样,倒还挺有几分气势。
旁边有个像外地商人的家伙凑过来,小声嘀咕:“小心点,别说得这么大声。鲁家不是吃素的,剑州江家和轩辕家关系铁得很。鲁家能请来轩辕家的客卿帮忙。别多嘴了,别多嘴了。”
轩辕大磐尴尬地直了直身子,扭头看了眼裴南苇。那位王妃又在面纱底下偷偷耸肩。怎么睡了一晚上,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她可是板着脸,一点笑模样没有。
拿水火棍的家丁,除了围成人墙的那群,剩下的全涌进人群里头,挨个盯着人脸,仔仔细细一个都不放过。
百来号人,看着阵仗不小,但挤一挤也就那么回事。没一会儿就到了角落里轩辕大磐跟前。
那家丁扫了眼站边上的胖子,瞧他穿得像个土财主,嘴角一撇,哼笑一声,直接绕过他,走到裴南苇面前。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扯着嗓子喊:“你,把面纱掀了!让爷瞧瞧脸上有没有疤!”
轩辕大磐没等他话说完,笑眯眯跨出一步,挡在裴南苇前头,从袖口摸出一块银锭递过去,赔着笑脸说:“这位兄弟,里头就是个女人家,给个面子,通融通融。”
鲁府那家丁嘴一咧,眼睛一瞪,上下打量裴南苇,目光里带着点不干不净的意思,嘴里却凶得很:“爷说了她是男人?你个老东西,我看你就是刺杀老爷那贼人的同伙!兄弟们,给我绑了,拖回府里去!”
话音刚落,那家丁举起水火棍,胳膊比裴南苇两截还粗,对着轩辕大磐脑袋就砸下来。
轩辕大磐心里骂了一句——这城里的江湖人,是都跟棍子有仇?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裴南苇裹着面纱站那儿一动没动,像是在看热闹。周围五六个家丁已经围上来,那个扛扁担的扔了家伙就跑,倒是有个商贩跑出几步,回头瞪着眼瞅这边。
一脚踹出去,直奔那家丁胸口。他好歹是新晋八品,腿上是有点虚,可气机灌进去还是带劲。那家丁被踹个正着,整个人往后倒飞两步,还没站稳,轩辕大磐一把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