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第二座大阵,那是专门对付天门上下来的仙人,或是江湖上那些没人挡得住的陆地天人境高手。具体怎么回事,老祖宗没细说,只提了一句——里面坐镇的是儒家当年的圣人,衍圣公本人。那位的本事,真要动起手来,连王仙芝都不一定扛得住。
除了那位估摸着跟吕祖一个岁数的张姓衍圣公坐镇,老祖宗当年还说过,离阳太安城里,有个跟离阳国运一样岁数的老太监。到底是陆地神仙还是陆地天人,老祖宗也没把话说死。
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秘密,离阳捂得再严实,也懒得去翻。关键是,一个儒家陆地神仙,亲自往太安城一站,光是给全天下的读书人当个标杆,这分量就够让太安城摆出十二分的姿态来接待轩辕敬城。
离阳夺了天下,西楚凭什么还能翻出浪来?除了那些摆在明面或者藏在暗处的缘由,最根本的一条,就是儒家五百年才出一个的天象境儒生曹长卿,铁了心要复国。他一个人,把离阳所有读书人的脸面都踩在脚下。
现在倒好,曹长卿成了儒圣,轩辕敬城也成了儒圣。两个儒圣活在同一时代,一个坐镇太安城,一个扎根西楚。真要说起来,那些原本把青衫曹长卿奉为神明的读书人,有一半,心思得转到他轩辕敬城身上。天下的文气,从前曹长卿一个人占了八分,全归了西楚。如今轩辕敬城硬生生抢下四分,又给离阳争了回来。
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就急着让轩辕敬城站队。那半截舌,真不怕他扭头投了西楚?
轩辕敬城目光沉沉地盯着宋恪礼,那身粗布衣裳的书生跟他对了一眼,嘴角一扯,笑了笑:“师傅没教过我这话怎么说。可消息传过来了,宋恪礼总得自个儿掂量着应对。再说,我来的时候,陛下给了旨意。里头的意思,大概能猜到几分。”
轩辕敬城轻轻点头,可眼里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几分得意的年轻书生,却透出一股怜悯。又是个揣摩上意的糊涂蛋。这种人,怎么配被半截舌点成继承人?
这么一看,离阳那位皇帝,跟元本溪之间,怕是没那么掏心掏肺。只怕这人回去之后,要么死在元本溪手里,要么就折在那个心思深沉的皇帝手上。
马车缓缓停下。轩辕敬城掀开帘子朝外扫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那你告诉你背后的人。谁能让天下长久太平,轩辕敬城就跟谁。离阳要是做不到,我跟谁,可就说不准了。我下去见个老熟人,你别下来了。临走之前,我给离阳送份礼。”
宋恪礼点头应下,心里却莫名痛快。什么儒圣,说到底,还不是怕离阳一统天下的威势。等进了京城,怕不是跟龙虎山那些天师一个德行。
轩辕敬城独自下车,脚下只踏了一步,就像踩了缩地术似的,周围人再也看不见这位新晋儒圣的影子。转眼功夫,他已经站在知章城外的乱坟前。
那地方今天人不少。有个瘸腿将军站着,白衣王妃也在,一个满身肥肉不输广陵王的胖子蹲着,还有个坐在轮椅上的瘸子。王明寅,老黄,白狐儿脸,一个不少,全都在。
突然冒出个人来。在场的人,没有一个露出惊讶。车驾离城还有十里的时候,北凉军的探马就把信传回来了。再说,儒圣的手段,此地同为陆地神仙境界的王妃,看得清清楚楚。
半截身子的老头坐在那儿,轩辕敬城抬眼看他,开了口:“按理说,今儿个才算头一回碰面?”
轮椅上那人眉头动了动,点了下头。要不是为了等这个他从前压根瞧不上眼的读书人,他早跟着徐骁的大雪龙骑往北边跑了。
轩辕敬城轻笑一声,接着说:“待久了那边会有意见,该交代的说完,我就得走。天庭里头,极西那边塞进来的探子,这一回全让我拔干净了。洪彪死了,卢升象一刀剁了他脑袋。原先那些个高层,全撒在外头,估摸着被赵勾收拾得一点不剩。还有个洪彪的副手,往后怎么用他,你们自己拿主意。”
轮椅上的男人眉头拧得更紧,两手攥着扶手,胳膊先绷直,又松了下来,压低嗓子说:“你真打算把这些全撂下,跑去京城?”
那书生点点头,语气平平:“天庭所有的机密,都在老祖宗掉下来的那个洞窟旁边,我都安排妥了。到时候陆先生自个儿去取就行。老祖宗既然挑了你来谋划靖安王府,那整个天庭交给你,最合适不过。黄放佛已经在那儿等着了,陆先生要是接手后不想用他,让他来京城陪我就成。情报问黄放佛,经营上的事问轩辕国器。老祖宗的动向被赵勾摸清了,我布的暗桩不一定顶用,你们多留个心眼。”
坟头后头那棵树边,一个瞎眼书生拄着拐杖走出来,点了点头,一声没吭。这离阳天下最大的情报网,到今儿个,就算是交出去了。
轩辕敬城把腰间的玉佩摘下来一甩,那上头刻着个“天”字的碧蓝古玉像活物似的,稳稳当当挂到了陆诩腰上。这新晋的儒圣没再多说半句,朝不远处那堆乱坟头弯腰拜了一下,一步跨出去,人就在原地没了影。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替徽山算计到成了儒圣的书生,一步迈出去,连头都没回一下。
只剩半截身子的老人,脸上神色复杂得很。当年他被腰斩之后,一直坐在坟头边上,每年科举前一天,都有个书生到知章城来给他送酒。桂子苦酒,味道香,喝起来却涩。
这一天,听说大雪龙骑路上撞见了儒圣,被新晋儒圣劝住,掉头往北去了。往太安城赶的路上,有个儒圣坐车里头。南道城的大牢里,一对苦命鸳鸯枯坐着。襄樊城里,瞎眼的棋士往南边徽山去。
北上太安城的马车里,宋恪礼下车解手。新晋儒圣敲了敲车底板,起身把车座掀开一条缝。
里头有人,一身黑袍,脸遮得严实,眼睛里全是火气。”把你那眼神收收,不像我。”
轻飘飘一句话说完,车座又合上了。轩辕敬城继续在车里枯坐着。
夕阳的光线,彻底落下去了。
南道城的大牢是埋在地下的,跟普通牢房不一样,建成了水牢的样子。牢顶开了一排小洞透气,外头就是府衙,平时压根没什么人走。整个牢里湿气重,闷得人骨头缝里发冷。
被扔进来整整半天了,谁都出不去。
这回被抓的不光是一身伤快废了的姜战北,还有十几号鲁府的家丁。押人的,是刚上任的南道城新城主。这官儿一来就干了一票大的,把一窝全端进了牢里。
傍晚时分,鲁府那边的人果然来了。
那个客栈掌柜亲自下到大牢,身边陪着的是穿着青衫的南道城城主。俩人是说着话往下走的,步子不急,像逛园子。
掌柜一进来,扫了一眼蹲在牢里的轩辕大磐,眼神凉得像刀子刮过。他轻笑一声,偏头对城主说:
“李大人,这人跟鲁府有点私人旧账,怕不是个好货。要不,我一块儿带走?”
城主的笑挂得挺讲究,不急不慢,拿手指点了点旁边几个正挨个开牢门的衙役:
“鲁府的各位家丁,能保释出去,本城主已经尽了力。眼下朝堂上的事儿看不清,没站谁家的船。剑州这地界乱,一个不小心,官位说丢就丢。家丁放走,那个叫姜战北的,我审完了成年的口供,亲自带人送去鲁府,交到赵管家手里。牢里审出来的东西,往外放的时候一并带走。鲁府想怎么处置,那是鲁府自己的事。”
赵掌柜听完,点了点头,拱了拱手朝城主一拜:
“那就劳烦大人快些办。这小子罪大恶极,头一天趁我出门没防备捅了我一刀,逼问我家老爷藏哪儿。第二天就真敢动刀子要杀我家老爷。我倒要瞧瞧,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灰衣家丁凑上来,在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掌柜的眼睛微微一转,抬手朝戴面纱的裴南苇一指,又对城主说:
“李大人,男的带不走,那这位姑娘我带走成不成?我们鲁府也好问问话。”
城主一脸为难,摆摆手:
“都得录口供,诸位不如等一等。录完了,全送出去。眼下的局势说不清楚,还是小心点好。”
掌柜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