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府现在的当家年过五十，年轻时练过几手功夫，可没跟人动过真格，到如今外人也不晓得他到底啥境界。平日他倒是爱穿件灰袍子，今天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披了身白衣裳，腰上挂把轻剑，剑鞘白底缠银丝，穗子是金黄的，放眼看去还挺扎眼。
这身年轻剑客的打扮确实招人，鲁家传了这么多代，老爷子的底子不差，脸虽然老了，可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俊俏面孔。可惜头发短，白了大半，硬扣个剑冠上去，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坐在府里湖心的烟波亭上，眼前摆了一桌子菜，瞧着就馋人。鲁老爷背靠着栏杆，仰头瞅月亮，湖面上波光闪动，水和天连成一片，倒也够味儿。
抿了口酒，放下杯子，呼出一口气说：“刘管家，那女人真长那么好看？走遍天下都没见过？”
那个客栈掌柜打扮的刘管家眼睛里带着回想的意思：“那日在客栈，只隐约瞥见一头青丝，身段好得很。府里上上下下的女子，没一个能比的。今儿在街上只扫了一眼，我就忘不掉了。府里那些家丁怕是也一样。当真是人间绝色。”
鲁老爷嘴角勾着笑，又灌了一壶酒。他对面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在酒桌上依旧披着板甲，背着一把快有半人高的大剑，只是把套头的重盔摘下来搁在椅子上，露出一张金毛碧眼的脸，跟中原人长得完全不同。
另一人是个爷们儿，可身上那件苏绣袍子绣满了花，袖口镶着一圈红，胸口大咧咧敞开露出一片肉，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邪气。偏偏那张脸生得极为俊俏，真要跟北凉那位世子殿下比上一比，竟然还压过一头。更招人的是那双桃花眼，随便眨巴一下，不知道得勾走多少姑娘的魂。
鲁老爷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朝那花袍男人敬了敬，笑着说：“龙客卿，我听说您画画的本事天下一绝，笔下那些女子跟活的似的，连眉毛丝儿都带着魂。能不能把那位美人给我画出来瞅瞅？”
能让独霸南道城的鲁老爷客客气气喊一声客卿，放眼整个离阳东南，也只有徽山门下的人才配得上这待遇。眼前这个花袍男人，正是徽山客卿里的龙宇轩。这人当年靠着那双桃花眼四处做采花的勾当，一手采阴补阳的功夫硬生生练到了三品巅峰。后来被离阳赵勾盯上，名字挂上了传首江湖的榜单，跑去投奔武帝城，可那帮江湖汉子最恨采花贼，实在没辙才攀上了同样走双修大道的徽山。在徽山的客卿里头，也算叫得上号的高手了。
龙宇轩眨了眨那双桃花眼，从腰间摸出一卷画轴，拿在手里也不急着打开，故作神秘地开口：“说到漂亮姑娘，我龙宇轩只要听说了，头一个就得追过去瞧瞧。入了徽山之后，碍于门规，采花的事儿是许久没干了，可画美人儿的本事，我敢说没几个比得上。今儿上午鲁老爷府上的家丁一回来，我就挨个儿问了个遍，把那姑娘的模样画下来了。”
鲁老爷一听这话，两只眼睛顿时放光，紧紧盯着龙宇轩手里那卷轴，心里头跟猫挠似的。早知道今儿能碰上这种绝色，当初何必缩在后头？有徽山客卿坐镇，十个姜战北也甭想近他的身。
旁边那个金发碧眼、背后背着重剑的域外人露出好奇的神色，拿手指戳了戳胸口，嘴里冒出一句：“小咖喱黄不辣。”
龙宇轩见吊足了桌上两人的胃口，依旧不急着打开，反倒叹了口气自顾自吹嘘起来：“我这人还有个毛病——只有我亲手采到的绝色姑娘，才配让我给她们点上眼睛画入我这册子里头。算上今天这位，我手头还有四个姑娘没让她们睁开眼呢。”
“徽山可真是个风水宝地。头一个还没点眼睛的，就是山上那位胭脂评排第一的南宫仆射，听说还是个天象境的高手。我这客卿级别虽高，却连面都没见过，只是听进过武库的客卿说起，照着描述画下来，那容貌简直是妙不可言。第二个嘛，是跟着北凉世子上山的那位叫鱼幼薇的姑娘，听说在北凉那边是个花魁，那胸脯啧啧啧，也不知道北凉世子怎么忍得住不把她给办了？”
那金毛碧眼的外域汉子光是靠想象就出了神，嘴里哈喇子都快兜不住了。要说这海外来的女人确实生得标致，可跟中原的姑娘比起来，那压根儿不是一个路子。胭脂评上那些美人儿，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甩她们八条街。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急着追问：“剩下那三个呢？赶紧拿出来让我开开眼！”
龙宇轩倒是不慌不忙，非但没把画卷递过去，反而往回缩了缩，嘴角一挑：“梅三哥别急，容我一个一个给你说道说道。”
“这第三个，是这次老祖宗从徽山带上来的一对。一公一母，啧啧，就跟那并蒂莲花似的。那母的瞧着娇娇弱弱的，尤其是那副我看了都心疼的劲儿，简直勾人魂儿。凭我这些年采花的经验，她在榻上保准跟猫儿一样听话。要是那公的再在旁边搭把手，啧啧，那滋味儿……”
“第四个，还是那位北凉世子身边的一个青衣姑娘。看着凶得很，手里使的是霸王枪，十有八九是当年四大宗师之一枪仙王秀的传人。我是有那个心思，可没那个胆儿。”
“第五个，就是画上这位了。可惜啊，鲁兄你手下那些人连个话都说不利索，我只能画出个大概轮廓，这才排到第五。要是能画全了，只怕能排到第二去。”
话音一落，龙宇轩也不藏着掖着了。他洒脱一笑，借着酒劲把手里的画卷慢慢展开，露出画纸上那张略微带着惊慌的绝色面孔，是个身段高挑的女子。虽说还没点上眼睛，可那容貌跟裴南苇已有七分相似，胭脂评上的美人风韵，活脱脱跃然纸上。
鲁老爷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压根儿没真想打那女子的主意。可当画卷徐徐展开，他惊鸿一瞥间，整个人瞬间就呆住了。
那叫梅三的金发碧眼外域人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两眼发直，魂儿都丢了半条。这世上真有这么好看的人儿？
看着两人这副模样，龙宇轩笑了笑，手指一松，把整张画卷收了回去。他暗地里直乐：要是让这俩货看到胭脂评上排第一的南宫仆射，还不得疯掉？他这会儿特别后悔在开战前离开了徽山跑到这鸟不拉屎的边陲小城。听说山上还有那位白衣王妃吴素，胭脂评上挂了名的靖安王太妃裴南苇，广陵王赵毅的王妃也是个绝色美人。就连徽山那个紫衣轩辕青锋，要是再长开些，未必就比前面几位差到哪儿去。
等那两位回过神来，龙宇轩轻声笑道：“不过嘛，这些可都是神仙般的妙人儿，身边都有厉害得紧的主儿守着。可得小心着点儿。就拿我徽山那个同僚来说吧，那个叫袁庭山的武疯子，非要去找那并蒂莲的麻烦，结果撞上了老祖宗。啧啧，可怜呐，可悲呐。这女子要怎么弄来给咱们哥几个赏玩，还得看鲁兄你的本事。就是不知道鲁兄你——有没有这个胆量？”
鲁沉那张脸上挂着阴森森的笑，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剑客。他抬头盯着月亮，语气里全是狂妄：“不是我鲁沉吹牛，上任南道城主临走时想坑我一笔，结果在城主府里，我拿剑顶着他脖子，直接放话——在这南道城，谁他妈敢动我鲁沉？今天，我也跟龙兄你撂句话。这城里，我兄弟看上的女人，我肯定替他抢到手。明天一早就派人动手！”
方外人梅三伸出左手，在胸口比划了个十字，嘴里嘟囔了句：“小咖喱黄不辣。”
鲁沉拍了拍巴掌，刘管家立马领会，转身就走。没一炷香的工夫，十几个鲁府精挑细选的女婢踩着轻薄纱衣，小心翼翼地踏上湖心小亭的石板路。亭子里顿时一片春意。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盘旋落下。鲁沉伸手从鸽子腿上解下密信，扫了一眼，冷哼一声，扭头对龙宇轩说：“人跑了。四道城门全开，分了二十条路往外跑。有两个剑客往南追了。能大半夜开城门，这事跟那位城主脱不了干系。我已经派人四处追了。有消息立马通知。马再快，还能快过天上飞的？”
没过多久，月亮藏进了云层里。二十多只信鸽从鲁府腾空而起，飞向南道城外的各处鲁家据点。
一夜过去，轩辕大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