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或者说,哪个时间来的。”
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之前我不愿意跟你聊,是因为你太懂春秋了。”黄龙士盯着他,“我琢磨着,你顶多是离阳之后三百年内的人。我那个年代,春秋留下的东西不少,但都是些大框架,没人知道细节。我只能顺着大势,自己往里头添油加醋。”
轩辕大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离阳之后的事,他压根不知道。
黄龙士之后的世界长什么样,他上哪猜去?
手指沾了点桌面的湿气,轩辕大磐在木桌上画了个字——宋。
黄龙士倒着看过来,点了点头:“要是没我搅局,徐骁一死,离阳和北莽就会打第四次大决战。北凉军被屠干净,太安城被攻破。北莽入主中原,中原百姓活下来的不到一成。天下跟春秋一样乱成一锅粥。百年后,有个姓赵的建了个大宋,把江山重新捏到手里。”
他瞥了轩辕大磐一眼:“南疆那帮炼气士也能算出这个结果。你要是从那时候来的,咱们就没必要聊了。”
轩辕大磐没吭声。
又蒙对了。
见黄龙士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低头在“宋”字后面,又写了个“元”字。
黄龙士脸色平静,摇了摇头:“宋之后,北莽北边的大草原上,有人骑马打下来整个中原,立了个大元。那是四百多年后的事了。”
他顿了顿:“大奉朝那个真武转世的皇帝,推算过五百年后的事,也算到过这一段。不算什么秘密。”
轩辕大磐嘴角抽了一下。
又特么蒙对了。
他抬眼看向黄龙士,在桌上那两个字后面,一笔一划补上了“明”和“清”。
黄龙士眼睛里亮了一下,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雨里荡开,带着压抑了几十年的痛快。”哈哈哈哈——”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轩辕大磐:“到现在,我信你是跟我一样的翻书人了。”
声音沉下去:“这么多年,我还以为这世上就我一个人。”
雨后的风吹过来,桌上那本悬在半空的书册被风撩动,纸张哗啦啦翻过去。
黄龙士看着轩辕大磐:“你还能再往后说二百年的事,只要说出一件,这本衍圣公亲手写的书,我就送给你。”
他声音低了几分:“我琢磨了一辈子,用尽了所有法子,都回不去。你要是能研究明白,没准能到那个地方。”
轩辕大磐的目光落在书页上。
那些字在风里一页一页翻过,像在勾他的魂。
他舔了舔嘴唇,看向对面那个两鬓斑白的老人,点了点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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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练华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两人说的话,他越听越糊涂。
黄龙士刚见面那会儿喊他“齐半部”。
这个名号,可不是靠他那位列春秋十三甲的刀甲身份得来的。
齐练华年轻时在大楚,是书坛上数得上名号的大家,官做到翰林编修。
那会儿的学问,扎扎实实,半点不含糊。
那翰林编修虽说深得末代大楚皇帝宠信,在朝中却没什么存在感,跟春秋十三甲里那个刀甲的名头一样,听着唬人,真论起来谁也说不出他干过什么大事。一辈子就写点碑文,替皇帝拟几道圣旨,唯一能拿出手的,也就是给前朝修过半部史书。
翻那些老书的时候,偶尔能见到方外修道的人推演后世情形,可就算大楚藏书再多,这种书也不容易找到。要不是修史书的差事,他这辈子都别想翻到那些埋在灰堆里的预言闲话。
听着桌前那两位的对话,他心里犯嘀咕——这两人难不成真有天大的本事,能算出千百年后的事?
他又想起春秋那会儿。
十三甲里头有个黄龙士,自称十九道第一、草书第一、阴阳谶纬第一,硬是把棋甲、书甲、算甲全占了。这人猖狂到什么地步?张嘴就说天下大势如何如何,必定如何如何。
全天下没一个人待见他,都说他是春秋三大魔头里排头号的那个。可谁也没法否认,黄龙士算的事,没一件错的。天下大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发凉。
黄龙士身后跪着的李白狮,脸已经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咬得死紧,生怕发出半点声响。黄龙士从来不跟人说这些。但凡有人听到他半点隐秘,这个把春秋搅得天翻地覆的老东西,有的是办法让人死得连渣都不剩。
她在想,今天这小亭子里的事过后,黄龙士能不能看在她伺候多年的份上,留她一条命。
黄龙士闭着眼,像是在翻旧账,眼角的皱纹被风吹得轻轻抖了抖。他睁开眼,笑了:“齐练华不清楚,曹长卿应该知道。当年徐骁马踏四国,离阳和西楚南北分治那会儿,我刚踏入儒家陆地神仙的门槛,去了一趟西楚皇宫。”
“那时候,姜家那个皇帝在位,西楚那位色甲皇后也在。大将军叶白夔也在场。曹长卿负责关门——隔了这么些年,也不知道他当年听没听到什么。”
“我当年去,就问西楚皇帝一句话:你敢不敢拿了天下之后,北上伐兵?用西楚一世的骂名,换中原万年的太平。他要是敢答应,我能逆天给西楚续五十年的命。当年我安排的后手,已经安插到徐骁身边了。赵黄巢他们那一辈的三个人,都在。西楚皇帝要是点头,我保他天下再也没有徐骁这号人。”
齐练华哼了一声,震得头顶的枯草碎叶哗啦啦掉了一桌子灰。他嗓门一扯:“你黄龙士那时候名声都臭成什么样了?西楚文风比离阳强出一大截,谁敢信你这个翻来覆去、祸害天下的东西说的话?”
轩辕大磐没吭声,端起手里那杯已经不干净的温水,往亭子外面的泥路上泼了个干净。
黄龙士身后,李白狮踉跄着站起身,身上那件绣着繁复纹路的丝绸袖口也没顾上脏,一手抓过黄龙士的杯子,另一只手撩起袖摆,把整张桌面擦了个干净。
黄龙士眯着眼笑了笑,没再看齐练华,继续说:“所以我就跟他们讲,后世压根儿没有真正的读书人,顶多算是一群翻书的。我还说,以后的人能坐上铁壳子在天上飞,一天跑个上千里跟玩一样。武林?也没了,随便一个普通人,拿个火器就能把一品金刚境的肉身给打穿。”
轩辕大磐接过李白狮递来的新茶,抿了一口,叹了口气:“你这番话,也就能跟我说说。满天下读书人里头,愿意承认自己是翻书人的,就你一个,再加上我。曹长卿把西楚那些典籍翻了个遍,轩辕敬城我也看他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他们那股劲儿,我佩服,可真要跟天下人说他们肚子里那点东西有多牛,我从来都懒得搭理。像咱们这种后世来的翻书人,谁不是一个月翻个几百万字跟吃饭喝水似的?”
黄龙士听完,沉默了一阵,声音慢慢沉下来:“那后面的事,你是哪个时间段过来的?老家在哪儿?时间隔得太久了,当年那段记忆,就算我入了儒圣境界,好多东西也还是记不真切。这天地间像有股劲儿,一直在把我那段过往往外推。”
轩辕大磐看着这个像在出神的老头,开口道:“你说你还记得多少,我给你补上。”
黄龙士盯着轩辕大磐,接着道:“轴心国、同盟国,还有个组织,光一个就能把整个太安城给炸飞的武器出来了。那东西一出现,这世界就安生了。”
“德国、美国、苏联……核?”
黄龙士点了点头,脸上表情有点怪,嘴里先蹦出一句,齐练华和李白狮都听不懂的话。
轩辕大磐苦笑一声,冲黄龙士摇头:“别提这个,我英语四级都没过,听不懂。到这儿你也别问我后面的事,那场大战之后第八十年的事,我啥也不知道了。仙侠、鬼怪,都是别人嘴里传的。”
“八十年。正好。比我晚,够用了。”
长长出了一口气,黄龙士笑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山,语气慢下来:“那丫头,你接近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管。我就想知道一件事——当年古巴那场核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