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大磐接过那本薄册子，翻开扫了两眼，眉头直接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了撇，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拿这玩意儿给我，还不如让我去烧锅炉。”他把册子往桌上一丢，指头点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咱能不能用离阳这边的文字翻一下？哪怕弄个简化字也行啊。你让我看这个，我认得几个？”
齐练华站在旁边，余光往那册子上瞟了一眼。只见纸上全是些弯弯绕绕的字符，排列得整整齐齐，长短不一，挤在一块儿。瞅着像西域那边的梵文，仔细看又不太一样。
黄龙士不咸不淡地摇摇头：“我看你们天庭那边的文书，也是这个路数。我手底下的人传情报，用的就是这套。专门给你写的，你认不出来，那是你的事。老夫自觉不欠你什么。要不是看你我同出一脉，这东西我都不打算往外掏。”
轩辕大磐嘴角抽了抽，恨不得直接把那本破册子摔到这老头脸上。他自己弄汉语拼音往天庭递消息，已经是够天马行空的主意了。这老东西倒好，直接塞给他一本全用英语翻过来的儒道典籍？他连几个大点儿的单词都认不全，能看懂这满篇的鬼画符？
就算把这书拍到那位创立儒家的衍圣公脸上，怕是那位老人家自己都认不出来这是他写的玩意儿。真是个半点亏都不肯吃的主。拿本根本用不上的破册子，就把他后面想再占便宜的路给堵死了。
轩辕大磐吐了口浊气，把那本小册子收起来，搁在桌上，沉声道：“行，这本子我收了。眼下我这边有两个想法。头一个，我想照着那条北凉以蟒吞龙的路子走一遍。李义山那老狐狸谋划了一辈子，剩下的活儿得我来补上。我看你对离阳那边应该没什么想法，不会拦着我干这个吧？”
黄龙士神色不变，摇了摇头：“离阳那边，老夫谈不上什么好感恶感。但老夫从春秋那会儿就一直在布局，为的就是不让北莽趁乱南下，祸害中原。没有老夫在春秋那摊子事里搅和，离阳北边的防线早就撑不住了。北莽现在正是气盛的时候，董卓、提兵山、道德宗、拓跋菩萨，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那个老婆子更是野心不小。离阳要是换个天，北莽肯定顺势南下。那老夫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轩辕大磐抬起一只手，指尖凝出一点水汽，往自己右侧的桌面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水印。”那我问你，在这个地方，北凉那三十万正值巅峰的铁骑，够不够挡住北莽的步子？”
黄龙师坐着没动，面前的水汽却自己聚拢起来。三颗水珠凭空凝结，一颗接一颗落下来，砸在桌面上。那水珠落地的一瞬，动静大得像惊涛拍岸，眨眼间就把轩辕大磐点出的那个水印吞得一干二净。
桌上只剩一片水渍。无数细碎的水珠从桌面上弹起来，蹦起寸许高，然后淅淅沥沥地散落到四面八方去。
轩辕大磐嘴角一挑，语气里带着嘲弄：“三十万铁骑？不过是喊出去吓唬人的。北凉大雪龙骑、凤字营、龙象军、脂虎军，三大营加一块撑死十五万重甲精锐。徐骁打春秋攒下的那点老本，就算再算上那些不怕死的游骑，能扛得住北莽铁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那张皱纹堆叠的老脸：“拓跋菩萨带路，董卓督阵，八十万大军压境。辽东顾剑棠能分担多少压力，你心里有数。咱俩都清楚那段历史，徐骁一咽气，北凉那败家子死撑到三州全没人影，最后死在北莽马蹄下。离阳丢了北凉三州不说，西蜀也跟着没了。生死天定，寿元这玩意儿改不了。徐骁没几年好活了，你能在几年内把离阳掀了？”
轩辕大磐眉头拧起，左手食指探出，狠狠往桌面敲了三下。水渍溅开，留下三个干巴巴的圆点，像孤岛一样被水痕围着，湿气怎么也漫不上去。
他抬眼看向那个两鬓斑白的老人，声音缓了下来：“只要北凉不分裂，徐凤年能稳稳接住家业，北凉徐骁底下那些义子——褚禄山、陈芝豹、齐当国都在，北莽就甭想南下。”
对面的老人脸色古怪，嗓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天地大势，不是人能改的。细枝末节兴许能折腾折腾，但史书里写死的大方向，动不了。老夫布局春秋，把六国搅得天翻地覆都没能翻天，你不知道？”
轩辕大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没拼过命的事，谁说就一定不成？本老祖把吴素救下来，才撑起现在这副局面。这和我记得的旧路子，早就差了十万八千里。要不，咱俩打个赌？本老祖赌北凉能挡住北莽铁蹄，说不定还能反过来吞了北莽。你赌北凉必输？”
黄龙士眼底寒光一闪，声音轻飘飘的：“成。总有不怕死的愣头青。可赌局总得拿筹码出来，空手套白狼，还算什么朋友？”
轩辕大磐抬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嘴角挂着笑意：“本老祖拿天庭地府当赌注。要是北莽铁骑从北凉踏过，进了中原一步，天庭地府全归你黄龙士。我只赌一件事——这段时间里，你别碰我的事，别给我使绊子。这条件，不过分吧？”
齐练华脸色微变。进了天庭才知道，那个在离阳朝里悄无声息扎了二十年的谍报网有多吓人。天庭地府——轩辕大磐亲手织出来的两张大网，他居然敢全押上做赌注？
黄龙士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坐着，枯树枝似的手伸出来，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好奇：“你是——怕我？”
“本老祖不怕你。怕的是你对徐凤年下手。虽说本老祖不觉得你能把他怎么着，可凉莽开战，一动全身。要是你在里面搅局，出了岔子，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黄龙士轻轻点头，应下了这场赌约：“行，这桩事我接了。到时候你可别喊后悔。”
轩辕大磐拿出的筹码够重，黄龙士自然也不会含糊。他搅动了这天下几十年，好不容易才让中原安稳下来，也不差再多等些时日。
陆地神仙寿数绵长，活三百岁不成问题。他黄龙士瞧着老态龙钟，但只要不自己找死，还能再活很久。
赢了，他手里的碟子加上天庭地府，这世上怕是没有哪家地下势力能挡住他。输了，那也无所谓。
轩辕大磐听到黄龙士点头答应，明显松了口气。他活动了两下肩膀，抖了抖筋骨，说道：“这桩事是我一个要求。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联手。答不答应，看你。”
黄龙士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这老头两鬓斑白，讲了这么久，还没到不耐烦的时候。
轩辕大磐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凑身子，压低声音说：“赵勾那帮人，太碍事了。又给离阳当爪牙。对你我都没好处。所以我求你再联手一次，把赵勾狠狠伤一回。这样大家都能放开手脚，也给江湖撕条活路出来。”
黄龙士动了动手指，看起来挺动心的。他慢悠悠问了一句：“有法子没有？”
“暂时没有。你点了头，法子很快就有了。这档子事，光靠我一家或你一家都搞不定，非联手不可。”
黄龙士皱着眉头想了想，淡淡笑了一声：“这个也行。但得等韩貂寺先死了再说。他不倒下，我不会先动赵勾。”
轩辕大磐眼角一弯，伸出一只手，跟黄龙士击掌为誓。他那手掌白嫩得像刚出生的娃娃，跟黄龙士枯树皮一样的手拍在一起。
两个新老翻书人，倒是头一回达成默契。
轩辕大磐瞥了一眼黄龙士身后的李白狮，忽然又问：“要不要立个字据？”
黄龙士摆摆手：“不必。我这里，拿我这张老脸作保。你那边，答应我的东西，少了一样都不行。”
“黄三甲果然大气。”
轩辕大磐这句马屁拍得明明白白。在徽山待了这么多年，这位老祖宗难得也有拍别人马屁的时候。
他从坐着的菩提上站起来，跺了跺脚。之前一直绷着身子，谈完了这事，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看黄龙士还坐着，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轩辕大磐有点摸不着头脑，疑惑道：“你还坐这儿不走？”
黄龙士抬起头，盯着轩辕大磐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下巴说：“你那边说完了，轮到我提条件了。”
轩辕大磐没坐下，人就站着，偏过耳朵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