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士听完只是微微一笑，压根没接轩辕大磐的话茬。他缓缓说道：“你要是能找到回去的门路，随时来找老头子我。哪怕是要我豁出老命去办的事，能答应的我绝不推辞。要是回不去，从前那些事就真成一场大梦了。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这世上能推演天机的地方，除了烂陀山守得跟铁桶似的，我又没去过，其他像海外观音宗那些地方，算出来的大多虚无缥缈，没个真本事。我这把年纪了，也不指望了。”
轩辕大磐心里清楚，眼前这老家伙说的话哪能全信。这老头当年搅乱了整个春秋，嘴里没几句实话。元本溪那半截子舌头都摸不清他想干什么，李义山也只晓得个大概，让他自己去猜，那不是难为人吗。他嘿嘿一笑，弯腰拱手道：“懂了。这事就当没提过，全当是做了一场梦。就此别过。往后咱们按规矩来，只要您黄龙士在，本老祖该躲就躲，绝不含糊。”
李白狮已经把凉亭收拾停当。头顶上乌云越堆越厚，周围的空气中水分越来越重，眼看着又要下雨了。
黄龙士微微点头说：“这样也好。活在眼下才是正经。这世道能有个闺女，算是老天爷给的大恩赐了。你知不知道老头子我给孩子起了个什么名？”
轩辕大磐领着齐练华正要走出凉亭，头也不回地慢悠悠说：“贾嫁家？大概三个字都发同一个音，意思是您老想家了。”
李白狮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黄龙士眼神深邃地盯着轩辕大磐的背影，忽然开口说：“轩辕大磐，光凭一个齐练华可拦不住我杀你。要是今天老头子我真要杀你，你打算怎么办？”
轩辕大磐倒是一点不慌。齐练华却微微拧紧了眉头，恍惚间，这位在北凉潜伏了二十多年的春秋刀甲感觉到鼻子前突然冒出一丝杀气。也许只是错觉。
轩辕大磐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轻笑着扬起下巴说：“要是猜得没错，您老是想利用柳蒿师、宋念卿或者赵勾那条线，逼我在最要命的时候出手，来个雪中送炭，顺便签个城下之盟。谈买卖嘛，总得让自个儿利益最大化。不过今天您老现身的时机早了。说实话，要不是齐练华在场，本老祖后援没跟上，也不敢跟您老这么硬扛着。”
黄龙士刚皱起眉头，天上忽然传来一阵黄鹤的鸣叫。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打了好几个补丁粗麻道袍的道人，手里牵着个穿红衣的姑娘，骑着黄鹤从云层中缓缓飘落下来。
那个年轻道士看起来有点腼腆，从黄鹤背上翻下来，对轩辕大磐微微点头，说：“路上耽搁了。好在没迟到。你要真碰上麻烦，剑会先到。”
黄龙士冷眼盯着这个从天而降的道士。对方没搭理他，他自然不会上赶着跟老熟人寒暄。
轩辕大磐拍了拍武当小师叔祖洪洗象的肩头，笑得爽快：“胆子练出来了啊。我倒想问问你，是自己悟透了时辰到了，还是脂虎丫头逼你下山？”
洪洗象脸颊泛红，瞟了眼身边那袭红衣，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愣是没吭声。这话能当着这么多人聊？武当掌教的脸还要不要了。
徐脂虎抽回被洪洗象握着的手，红衣飘飘，灵秀出尘。她先给轩辕大磐端正行了个万福礼，跟着笑起来：“还是义父有本事。要不是义父让人领着，我到死怕都见不着这怂包下山！”
洪洗象脸涨得通红，转过身去，差点想骑黄鹤直接开溜。边上那黄鹤叫了一声，像是看穿了他的打算，抢先一步腾空飞走。
轩辕大磐笑着说：“走，边走边聊。攒了一肚子话想问你们俩。”
四个人外加一只黄鹤，沿着泥泞官道慢悠悠往前走。徐脂虎和轩辕大磐内息不够，泥水直往腿上沾。好在洪洗象使了点手段，他们身前那一段路瞬间干透，泥泞消失得干干净净，走起来倒不算狼狈。
黄龙士一直没动，等轩辕大磐那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反而盘腿坐了下来。
李白狮战战兢兢凑到老人身边，压低声音，满心惶恐地问：“主人，刺杀那个北凉世子的事……要不要停掉？还有其他布置，按约定的话，您在离阳布下的那么多棋子，全都得重新安排。”
“啪。”
清脆一声响。襄樊城里最当红的花魁整个人飞了出去，摔进泥地里。她顾不上一身脏污，爬起来就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烂泥，浑身哆嗦，连气都不敢喘。
路边一只黑白花纹的大猫钻了出来，背上坐着个戴小毡帽、肩上扛着葵花的小姑娘。大猫温顺地驮着她走到黄龙士身边。这一人一猫，看都没看趴在地上发抖的李白狮。
黄龙士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你告诉轩辕大磐你叫什么了？”
跟老人想的一样。那个骑在大猫背上、平时话少得要命的小姑娘，冷冰冰回了两个字。”呵呵。”
“那就是没有了。”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点子，目光冷冷扫过亭外跪着的李白狮。”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我定的事，轮不到你多嘴。滚回太安城，叫他们把手上那些活儿全停了——管他是不是已经到了最后一步，统统给我砍了重来。具体怎么弄，我来拍板。”
李白狮还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神躲闪着问：“那……那个背木剑的游侠儿，奴婢是放他走，还是……”
黄龙士瞥了她一眼。”以前怎么对他，以后还怎么对他。他要是跑了，或是对你腻了，那你这命也别想着保了。你记住，你这身子不是你的。要不是老夫，你现在还在那破边陲小城当个窑姐儿，一辈子翻不了身。”
轩辕大磐四个人顺着官道一路往南道城走。洪洗象虽然记起了前几辈子的事，可性子还是老样子，腼腆得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依旧是武当山那个年轻掌教的做派。
这位武当的年轻师叔祖话少得可怜，一路上基本是徐脂虎和轩辕大磐在聊。江南道离北凉不近，离徽山也不算近，在这个一般人一辈子连村口都不出的离阳王朝，隔这么远，一封书信来回都得折腾半个月。
跟徐脂虎聊了一路，轩辕大磐才意识到冷落了那位不怎么吭声的年轻掌教。他笑着冲洪洗象说：“你啥时候到的？连黄龙士都没察觉你在那儿。你这修为，别说我现在这状态，就算我巅峰那会儿，也只能看着你的背影。”
洪洗象摇摇头，只说了句轩辕老祖抬举了，就不再吭声。
徐脂虎一把揪住洪洗象的耳朵，脸一沉：“我义父问你话呢！你咋这么不懂规矩！”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洪洗象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他脸微微发红，看着轩辕大磐说：“轩辕老祖和黄龙士谈到一半的时候，小道才到的。他们聊什么，有关天地的事，小道心里有点数，也不想多听。不过轩辕老祖往后还是少折腾这些事。天劫还在，不是每次都能躲过去的。”
轩辕大磐点点头，弯腰从地上捡了颗石子，随手丢出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问：“打算再去哪儿？你的那些事我也不打听，反正你记起了前世，比我强太多。”
洪洗象挠了挠后脑勺，低着头轻声说：“先去找徐凤年，然后还得走。我得先陪着脂虎多看看这大好河山。再说，要是一个地方待久了，武帝城那位城主肯定得找上门来。贫道还不想跟他打，没意思。”
突然想起那个一门心思想找同级别高手打架的王仙芝。当年洪洗象还是齐玄祯的时候，在天上飞升，那老家伙就没能跟降魔天师站上同一个擂台。这事儿搁谁心里都不痛快。如今徽山那边传出消息，说八百年前的吕祖转世现身，武帝城的这位城主怕是要追着洪洗象打一架才算完。
洪洗象像是瞧出了轩辕大磐那点心思，咧嘴一笑，声音轻飘飘的：“别慌，我有黄鹤。武帝城那位的两条腿再快，能快得过天上飞的？他摸不准我在哪儿，追不上。”
轩辕大磐朝徐脂虎摆了摆手。那抹红色身影先是愣了一瞬，眼里滑过几分不甘，最后还是扯出个浅笑，转身走了。齐练华一路跟过来，心里门儿清——徽山这位老家伙准是想跟洪洗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