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的书阁,二楼。鲁府虽然大,但建得紧凑,书阁就贴在假山边上。从二楼那扇小门走出去,踏上号称“九九八十一洞、一个人都难走出来”的假山顶上。鲁沉脸色发沉,一屁股坐在二楼边上的大石头上,心里头乱成一团。
南道城是个小地方,容不下两头老虎。
新来的城主一到,他就吞了当年闯江湖都没吃过的苦头。
身边最信得过的管家,当场被人弄死,他连手都伸不出去。剑州那边的徽山被人围了,靠山一个都联系不上。朝廷的兵马四处集结,鲁府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一桩都动不了。前几天连着下大雨,那位姓李的城主直接下令修官道,上千号人堵在南下的路上,鲁府往南疆去的车队全卡死了。
本来背靠徽山,手里攥着南道城第一高手的招牌,还有一条徽山看不上、但南道城多少人眼红的财路——权、拳头、钱,三驾马车齐头并进。鲁府怎么就十几天工夫,全成了空的?
钱路断了,鲁府这么大的家业,小半个南道城的人都是靠鲁府吃饭的。天天花钱跟流水似的,府里攒的那点钱,再加上城里每月收的那点租金,顶个屁用?再困一个月的活,轮不到那位城主动手,他鲁沉就得卖宅子还债!
没了徽山这面旗,南疆道那帮眼红他生意、吃人不吐骨头的山野货,能直接杀过来,把鲁府踩成烂泥。
鲁沉坐那儿半天没动弹,终于睁开眼皮,慢悠悠说了句:“那个李拂衣,真是南道城的一颗钉子。比上一任光知道搂钱的城主,难缠得多。他不倒下,我这觉就别想睡踏实。”
二楼书阁里,一个穿板甲、金发绿眼的外乡人,一只手拽着浑身是血的姜战北走进来。他晃了晃脑袋,另一只手在胸口比划了个古怪的姿势。背上那柄差不多跟他整个人一样高的重剑,看着就沉得要命,才踏上书阁外头那座堆满石洞的假山,整座假山都跟着晃了几晃。
他把一声不吭的姜战北随手往地上一丢,嘴里嘟囔了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扭头看向鲁沉,慢声道:“鲁家主要是点头,我这就带人往城主府走一趟。”
“我从海外来的,南海那头的地界。连观音宗都摸不着我的尾巴。货卖完了,来回一趟少说也得四五年。离阳再横,还能追到海上去?牵连不到鲁家主头上。”
鲁沉转过身,背着手,盯着底下的湖面,长长吐了口气:“梅三,你那批货,价钱太吓人。龙涎香、珊瑚玉、海王珠、九天龙吟,这些东西不光是贡品,普通人碰一碰就是掉脑袋的事,光是银子,我也凑不出那么多。”
梅三把姜战北丢到一旁,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屁股一落上去,假山上的碎石又噼里啪啦往下掉。他眯了眯那双碧绿的眼睛,声音不大:“可现在这情况,让鲁家主帮忙给燕敕王送信、引路,摆明了也不成。南疆道跟南道城的路都走不通,怕是那个李城主在一天,鲁家主一天别想动窝。”
“我梅三是方外的人,不懂你们离阳的规矩。按理说,南道城是剑州往北到太安城、往南到南疆道和燕敕道的必经之地,该修得又平又宽才对。怎么就一个城主,说封路就封路,说堵道就堵道?真不怕边关跟朝廷断了消息,边关那边出事?”
鲁沉冷冷瞥了他一眼。梅三眼珠一转,识趣地闭了嘴。私底下议论朝廷大事,那可是谋反的罪名,谁都扛不起。
赵勾的人无孔不入,杀个城主、干点见不得光的事,他们未必管。可只要牵涉到朝堂上的话头,一旦过了那条线,鲁府上下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梅三伸出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比了个怪里怪气的手势。紧跟着,他体内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骨节响动,听着着实有点瘆人。
梅三咧嘴笑了下,侧头看向鲁沉,语气不紧不慢:“鲁家主,你自己兜里那点家底,肯定不够用。可你手里不是还捏着燕敕王买军备的五十万两黄金嘛?拿出来应个急不就行了。我老家有句话,能活到最后的才有资格写历史。眼下这城里的那位不死,你军备运不过去,徽山那边不护着你,照样是条死路。要是我把那位的命收了,离阳那边追查起来,我一个人扛。鲁家主,我的能耐,你应该心里有数。”
鲁沉抬起眼皮,眼里的疲惫压都压不住,头发似乎又白了不少。他盯着梅三,冷冷一笑:“你早就打我那五十万两的主意了吧。鲁家接下燕敕王的这桩买卖,从来规矩就是不动别人的钱。我爹留下的规矩,保了鲁家这些年安稳。你当我是傻子?我要是真动了那笔款子,燕敕王能饶了鲁家?”
梅三也不急,摆摆手:“救急嘛。鲁家主,这可不是你们中原人说的饮鸩止渴。咱俩的交情,也还没到那份上,您说是吧?小咖喱大神在上,您把那五十万两的银票给我,我拿着心里踏实。那些货,凭鲁家的本事,转手少说卖个七十万两不是问题。要不是我急着用钱,您也捞不着这么好的买卖。”
鲁沉还在犹豫,梅三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清了清嗓子,眼里带着点真诚:“鲁家主,我方外人,不像你们中原人那么多弯弯绕绕。小咖喱大神从来没教过我做那些缺德事。我现在要是多要二十万两,您这处境又能拿我怎样?我是真想帮您一把。”
鲁沉冷笑了声,一巴掌拍在旁边假山的石头上,声音发沉:“你要是敢多要,你看我出不出?你这种方外人,比中原人还不懂规矩!”
梅三听了也不生气,伸手画了个十字,嘴里念叨一句:“小咖喱黄不辣。”
他心里清楚,鲁沉看着深沉,可论起心机城府,连死掉的那个管家都比不上。鲁家能撑到今天这局面,真以为是靠鲁沉的本事?靠着徽山护着,家产又卡在南疆道和燕敕道北上的要道上,换任何一个有野心有手腕的家主来,早就能成地方一霸了。折腾个几十年,再养出几个高手,未必不能跟徽山、龙虎山那等巨头平起平坐。
鲁家这些年能撑住,全靠那个管家一手打理。方外的人跟鲁府打交道,也都是那管家在操持。他跟这位鲁家主,能有多大交情?
鲁沉的话刚落,对面那个叫梅三的方外汉子就笑出了声。”鲁家主这话说的,我梅三心里可不舒坦了。既然您这么大方,那位龙爷画上的小娘子,我梅三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哈哈哈,鲁家主总不至于舍不得这点小东西吧?虽说你们中原的女人比不上我们那边皮肤白嫩,但长相是真不赖。虽然跟我老家极东那个王朝的女统领比,还是差了点意思,可梅三我不挑嘴。”
鲁沉胸口那股火气直往上窜,压都压不住。他冷笑着顶了一句:“你别忘了,徽山那位龙客卿现在下落不明。你以为你比他强?”
“我梅三可不像他那么莽,满脑子就惦记那点破事。哈哈哈,虽说美人确实勾人……小咖喱大神在上。鲁家主您要是再这么挤兑我梅三,那我可就又要涨价了。五十五万两黄金,怎么样?”
鲁沉一巴掌拍在假山的石头上,猛地站起身,背对着梅三。他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咬着牙说:“你欺人太甚!行,你去宰了那城主,五十万两白银,我一分不少地给你!”
梅三坐在那儿,两手不紧不慢地搭在腰侧,干咳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道:“鲁家主您这是气糊涂了吧?当然是先给钱。而且得是五十五万两的徽山银票。您可别一气之下说错话,梅三我真舍不得接手您这偌大的家业啊。朝廷对那些方外之人,不是万不得已不会动刀子,可对离阳本地的小家族家主,那就没那么客气了。”
鲁沉死死盯着对面这个金头发蓝眼睛的方外人,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一声:“那批价值五十万两黄金的徽山银票,我可以给你。可你要是拿着钱跑了,不杀那个南道城的新城主,我鲁沉不还是个死?你那批货,我留着,银票先给你一半。人杀完了,剩下的一半,一分不少地补给你。”
梅三那张金发碧眼的脸上微微抽动了几下,干笑了一声:“鲁家主,银票哪有付一半的道理?您要是只给二十五万两,我梅三还怕把人杀了之后,您赖账不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