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这人长得倒是正经,说话也像靠谱的,她信。
但要她把人扔下床,她下不了手。
倒不是她这位靖安王府的多灾多难王妃心有多善——实在是轩辕大磐那身板,再来一个她,都不一定搬得动。
吴起见她不打算动手,又叹了口气。
他竖起食指,指尖上气机缠绕。
瞧着倒有点像那穿羊皮裘的李老头使两袖青蛇时的起手式。”那我动手了。就算是死人,我这一下也能给他弄醒。算报答前辈昨天传我那点武学心得。实在是拖不得了。”
裴南苇一把推开吴起,眼神冷得像刀子,冲他丢下一句:“炉子不用你管,我亲自来。”
她咬住下唇,身子前倾,整个人几乎贴上轩辕大磐的胸膛。一手拢着散落的长发,指腹捻着几缕发梢,朝他鼻尖轻轻送过去。
发丝刚碰到鼻头,男人的呼吸就把那几根软发带得微微颤动。裴南苇没移开眼,死死盯着他脸上每个细小的变化。果然,没过多久,他的鼻翼就轻轻抽了一下。
她心里冷笑:装,大白天装睡,也不嫌丢人。
她索性不收手,反而把那几缕头发往他鼻孔里塞得更深,还故意晃了晃手腕,像逗狗似的来回拨弄。
不到十次呼吸的工夫,床上那人终于撑不住了。一个闷雷般的喷嚏炸开,轩辕大磐整个上半身弹起来,紧接着鼻子还是痒得不行,又连打了一个。”轩辕大磐!”
裴南苇尖叫出声,声音里全是怨气。她现在的模样可不好看——刚才那一下,喷得她满脸都是。
男人翻了个白眼,语气懒洋洋的:“瞪什么瞪,谁让你瞎撩我?”
“你……就该把你丢外头淋一夜雨,爱躺多久躺多久!”
“又不是你把我搬进来的,你凶什么?”
“我要不搬,你连门都进不来!进来以后还不是本……王妃给你包扎换药?”
“你还好意思提?包个胳膊,一剪刀头直接戳肉里,差点没在我身上多开一个窟窿!”
“能装晕躺着,就该多给你扎八个十个眼!”
吴起站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干咳一声打断两人:“老祖,炉子快好了。再耗下去,火候可就过了。”
轩辕大磐和裴南苇各自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再搭理对方。男人站起来,右臂轻轻一提,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皱眉——裴南苇包扎得是紧,但骨头都快碎了的伤,没有一个月根本别想动。
他心里暗暗吃惊:那老东西到底怎么忍的?疼成这样,还能面不改色地谈笑风生,真要用的时候,居然硬撑着像个没事人一样活动右臂?
一想到昨日被人全程操控、完全使不上劲的那种憋屈感,他后脊背一阵发凉。脸色沉下来,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铜镜,难得这么认真地打量起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满头白发还没全黑,发梢间掺杂着大片灰白。整张脸像是瞬间老了五六岁。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盯着镜中那张陌生的面孔。”轩辕老祖?”吴起试探着又喊了一声。
轩辕大磐叫了两声吴起,那口丹炉已经开始叮叮当当地震颤,里面的兵器铠甲攒足了劲,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他从床榻上翻身下来,从裴南苇身边擦过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这女人背对着他,嘴唇居然微微噘着。
这会儿可没工夫哄她。
轩辕大磐走到炉边,单手按在炉壁上,真气一下子灌了进去。炉子里头的一切顿时清晰起来,像揭了层纱。
龙宇轩赤条条地盘腿坐在炉正中央,闭着眼,摆着打坐的姿势。浑身从上到下,肤色纹理都跟活人没两样。
还是那种古铜色,跟之前一样。随着轩辕大磐的真气绕着他身体游走温养,能清楚看见这副兵甲身躯像活物似的,一呼一吸地起伏。
要不是亲眼看着这玩意儿在炉子里炼出来的,轩辕大磐差点以为自己炉子里蹲了个真人。”邪门。”他嘀咕了一声,“有点邪性。”
回过神来,轩辕大磐吐了口浊气,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跃起,直接跳到丹炉上方。居高临下望着炉内,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虚空中画起了符箓。整间屋子的气机瞬间像水波一样搅动起来。”吴起!别管炉子了,把真气全借给我,帮我把符画完!这道符要是画砸了,炉子碎,人死,谁都别想活!”
左掌往下一压,轩辕大磐掌心里蓝光一闪,一道淡蓝色的符箓从半空直直坠下,精准地印在炉里那具盘坐的龙宇轩头顶天灵盖上。
炉中那具兵甲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像是随时要睁开眼。”凝神,影现。”
轩辕大磐手上再次掐诀,闭上眼,凭空又画出一道淡蓝色泛着涟漪的“斥”字符,对准炉里的人影,狠狠拍了下去。
炉里那具盘膝而坐的兵甲,浑身开始轻微发抖。两只眼睛半睁不睁的,身体慢慢有了要站起来的意思。只是那半开的眼缝里,透出的全是血红的光,看着就瘆人。”兵甲的身体已经成了,就差魂魄定奴符了。这道符要是弄不上,兵甲就是个给别人白做的嫁衣,谁也控制不了。”
轩辕大磐嘴里吐出一口清气,低低喝了一声“铎”。
大袖一展,他整个人像鸟儿张开翅膀,腾在半空,双手当空勾画,又开始画另一道符。
一天工夫眨眼就过去了。刚遭过几轮大难的城主府,没消停多久。南道城城门外,三百多黑衣轻骑已经奔到城下。
守城的那帮家伙,平日里连扛大粪出门都要刮层油水下来,这会儿看见这阵仗,屁都不敢放一个。客客气气地把半开的城门直接拉到最大。有个当头的官儿甚至直接跪在城墙边上,缩着脖子缩着脑袋,生怕被这群人注意到自己。
城门大敞。
三百多骑没有一个去搭理这帮已经烂到骨头里的守城兵。顺着南道城中间的大道,直扑城主府。
没人领路,也没人看地图。所有人安静得吓人。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整座城的人都明白——杀星来了。
三千来号人,黑布裹身,马不停蹄就冲到了城主府门口。领头的左胳膊一抬,队伍里立马有人翻身下马,拳头直接往大门上招呼,砸得砰砰响,半点面子都不给。
这破地方,怎么又冒出一伙敢这么砸城主府门的狠人?前几天才刚见血,街边那些做买卖的心里正犯嘀咕,一看这阵仗,谁还敢留着看热闹?呼啦一下全跑没影了。
可偏偏有个扛糖葫芦串的壮汉,还有个推着小车卖炊饼的本地人,俩人不光没跑,连手里的家什都扔了,小跑着往刚停稳的那队骑兵跟前凑。”站住!”
外围的黑衣骑士一声低喝,刀没出鞘,只横在胸前挡路。隔着那层布幔看不清脸,可就这一嗓子,都能让人闻到血腥味儿——绝对是沾过不少条命的狠茬子。
扛糖葫芦那汉子直接跪下了,一条腿着地,两手一抱拳,声音硬邦邦地喊道:“赵勾南道城百夫长,王乃,见过意部各位大人。昨儿夜里就听说诸位要来,小的在这儿候了一宿了。”
马上的骑士刀没撤,面纱微微一动,声音压得又低又冷:“腰牌。”
王乃手往腰间一摸,那块早就备好的黄铜牌子被他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递上去,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马上那人用刀鞘勾住挂牌的绳子,拉到眼前甩了甩,扫了几眼,瞧着像是确认是赵勾的牌子没错,才轻轻点了下头。
刀鞘一抖,把身份牌扔回王乃手里。马上这黑衣人的口气明显软了些,压低声音说:“轩辕头领在前头,有事自己去报。”
王乃捡起铜牌收好,从骑士们让开的道儿里一路往里,走向那位被一群人围着、护在中间的黑袍人。
离那人还有五步远,又有人拿刀鞘拦住他。那黑袍人轻轻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只吐出一个字:“说。”
王乃又单膝跪倒,语速飞快:“昨儿夜里有人闯了城主府,瞧着最少是个二品高手。消息已经飞鸽传出去了……”
那黑袍人嫌烦地重重咳了一声,冷哼道:“报飞鸽以外的事!”
“南道城的鲁家家主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