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子沙哑,轩辕敬意蹲下身,低头看着坐在地上、跟市井无赖耍泼似的城主,低声说了句:“本官倒是知道,你为啥会被人逼到差点丢了命的地步。”
南道城果
李拂衣侧过身,嘴凑到那人耳朵边上。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对着眼前这个看着干净得不能再干净、把朝廷规矩当命守的城主说:“徽山那一片,谁管啊?徽山自己就是规矩。我虽说被赶出来了,可在剑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还认识几个能办事的人。等这茬过去了,找个机会,弄死个把清官,根本就不叫事。”
说完他直起腰。
轩辕敬意攥紧拳头,朝着府衙大门那边喊话——门缝里露出半拉脑袋,外头那些衙役正哆哆嗦嗦往这边瞅。”城主,刚才看清我长什么样了吗?要是没看清……我这就亲手摘下来,让您好好认认。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他提高嗓门:“赵勾,进去!”
“本官还没看清!”
李拂衣原地盘腿坐着,整个人往后一歪,直接躺倒在城主府的地面上。
他脸色冷得能结冰,身子往后挪了挪,后背贴着府衙大门内侧。
到这一步,这位李城主脸上都没露出半点担心府里的样子。”说徽山没王法?等老子进了太安城,非得找儒圣问个明白——到底是哪儿更不讲规矩!”
轩辕敬意低头,又看了这城主一眼。
他心里最后那点耐心,彻底烧没了。
咬着牙开口:“赵勾,跟我进!谁敢拦,直接踩过去。出了事,我兜着。”
身后黑压压一片,全是披黑斗篷、蒙黑面的赵勾。
齐刷刷抱拳应声,翻身下马,弯刀出鞘,朝着府衙大门就冲了过去。
几十号黑衣人,黑云一样往城主府门口压。”嗯?”
府衙大门从里面慢慢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迈着步子走出来。
那脚步虚得不行,跟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似的,摇摇晃晃。身上披了件不知从哪儿扒来的粗麻衣裳,是府里下人的打扮。手里拎着一串风铃,站在门檐底下,眨了几下眼,动作很不自然。
那人长了一双桃花眼,眼角往上挑,可怎么看都不像个俊俏公子。”龙宇轩?”
轩辕敬意从黑纱后面冒出一声疑问。
他隔着面纱眯眼看了一阵,总觉得面前这人——曾经徽山的客卿——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可仔细打量,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儿变了。
府衙大门只开了巴掌宽的缝。”怎么着,轩辕家的叛徒,叛出徽山了,就不认识我这个徽山客卿了?”
轩辕敬意斗笠底下那双眼,平静地盯着从前徽山的人。
他脸上表情有点复杂。
黑袍下头的手臂微微发颤,慢慢开口:“当年,你可没这胆子跟我这么说话。就算我轩辕敬意从徽山走了,也不是你能随便说三道四的。”
龙宇轩伸手,很不自然地绕到身后,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刚才城主府外面的长鞭,威力不大,可溅起来的尘土倒是不少。
他抬起头,目光没落在对面的轩辕敬意身上,反倒盯着夜空,嘴角一扯:“你后悔过没有?老祖宗的眼光,真是绝了。真以为靠着赵勾就能安稳?人不人,鬼不鬼的。要是当初老老实实跟在老祖宗后头,徽山顶上的位置,怎么也能有你一份。”
轩辕敬意发出一阵冷笑,像夜枭叫似的。他气息一放,以他为中心,梓州这片地界的温度骤然降到冰点。来南道城就是受气的?先是那个城主,接着又冒出个徽山的挂名客卿。剑州这地方,谁都敢骑到赵勾头上撒野?
龙宇轩呵呵一笑,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轩辕敬意瞳孔猛地一缩。他这些年折腾下来,好歹也是金刚巅峰的修为,眼前这个才二品的小宗师,凭啥能扛住他的气势?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徽山说到底就是个江湖,江湖这口井,太小了。宁当凤尾,不做鸡头。你这人,压根不懂这味儿。”
龙宇轩那模样有点怪,脑袋保持一条直线,左右晃晃,嘴角挑起来:“凤尾?你真搭上凤尾,怎么还不冲着我这颗脑袋动手?你不敢。徽山背后站着儒圣,还有一堆一品高手和陆地神仙。你也清楚,轩辕敬城封山之后,江湖上谁要是动了徽山的人,那位儒圣绝不会放过。”
“徽山老祖宗手段通天,算无遗策。江湖上什么赵黄巢、王仙芝,道行再深,武艺再高,也比不上老祖宗的造诣。轩辕敬意,叛出徽山,是你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
轩辕敬意身子微微发抖。从离开徽山到投靠赵勾,除了当年被韩生宣当面羞辱以外,他还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叛出徽山那会儿,谁能想到徽山家底一个接一个往外掏?
从他叛走那天起,徽山就开了封印似的,底蕴一层层翻出来。先是赵勾,现在整个离阳倾尽江湖之力,都拿徽山没辙。
他轩辕敬意想过,有朝一日老祖宗能成陆地神仙,也想过徽山再出几个天象境,稳稳坐在江湖第一把交椅上。可怎么也想不到,赵勾能威风到这种地步!
最让他憋屈的是,那个一向窝窝囊囊、连半点武艺都不会的轩辕敬城,居然一步成了儒圣!那是儒圣啊!离阳独尊儒术,曹长卿为西楚逆势而行,离阳跟他作对好歹占着大义的名分。可轩辕敬城呢,偏偏还跑进京城做了官!……
千百年才出几个儒圣,怎么偏偏落在那个不练武的大哥头上?这对他这种日日夜夜文武双修的轩辕家子弟来说,公平吗?
轩辕敬意站在门口,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盯着对面那人,一字一顿地说:“既然你来了,那就跟我回赵勾走一趟。南道城的事儿,跟你们徽山脱不了关系。”
龙宇轩还是那副古怪姿势,晃了晃脑袋,咳了一声,慢悠悠回话:“不去。徽山封山了,我过几天就要进去。想抓人?先让儒圣大人给个手谕。儒圣进了离阳,可不代表徽山就得听赵勾使唤。”
“轩辕敬意,你最好想明白。我今天站在这儿,就是徽山的态度。南道城里的事,城主府会派人给天下一个说法。徽山从来没跟离阳朝廷翻过脸。今天你要是敢动我,就算儒圣不发话,徽山上上下下的人也要出山跟赵勾拼个你死我活。”
又是进退两难的局面。轩辕敬意脸上阴一阵晴一阵,眼神刀子一样剐在龙宇轩身上,冷声道:“赵勾是皇上钦点的,你拿这个威胁谁?”
“要不打一架?半个钟头之内,我龙宇轩要是没死,死的就是你轩辕敬意!你应该知道徽山的作风。轩辕国器老爷子还在山上,指玄境界的高手,半个时辰足够他锁死你了。”
轩辕敬意嘴角一扯,笑容冷得发寒:“你倒是挺自信。”
“儒圣世家,陆地神仙的福地,天下武林都仰着头看的山巅。这样的地方,还不配让我们自信?幸亏我龙宇轩进徽山进得早。现在?虽然老祖宗不在了,想挤破头进徽山的二品巅峰高手,多得是!”
“请你出城,城主府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强闯城主府,不管是谁,徽山的规矩——杀无赦。”
龙宇轩双手抱在胸前,打了个哈欠,一脸无聊地瞪着轩辕敬意,又呵呵笑了两声。
他对轩辕敬意这个人,太熟了。
脑子里的轩辕大磐,前世今生都把这位轩辕家子弟看得透透的。前世书里,轩辕敬意让轩辕敬城算计得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这一世,轩辕大磐为了保住轩辕敬城这个儒圣,故意把徽山本该掌权的二房、三房全打压到半点势力都不剩。
现在轩辕敬意叛出徽山,说到底大半功劳都得算在轩辕大磐头上。
有点小聪明,权势欲太重——这就是徽山敬字辈里这位最大的毛病。仗着前世知道书中人物性子,小处观察或许猜不透别人心思,做不到像真轩辕大磐那样在细枝末节上先人一步,但大局上,从来没看走眼过。
轩辕大磐操控着龙宇轩,眯着眼轻轻叹了一声。保住一个儒圣,让轩辕敬意背叛,轩辕敬宣心生不满——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值。
“留着那些心怀鬼胎、派不上用场的人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