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按着脑袋,低头坐着发愣。
动脑子的事,他真不擅长。
往日徽山安稳,明面上有轩辕敬城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暗地里还有荀平兜底。再难缠的局面,千里鹰隼几天就能把事无巨细的消息送到手上。他随口点个路子,那一个儒圣一个法甲,还能给不出准信?
现在倒好。
一个跟着徐骁,怕是已经快到北凉了,那边被赵勾盯得死死的,消息传不过来。另一个怕是已经到了太安城,连天庭那边都撒手不管,更别提给他出主意了。
掰着手指头算算手底下这些人。
目盲棋士陆诩,忙着两头跑靖安王府和天庭,根本没空管他。轩辕家族那些人,混江湖当当门阀还行,放到庙堂上,怕是连渣都算不上。
要不琢磨琢磨西楚那边的曹长卿?
西楚那几位藏着的年轻人,书里他记得名字。可那位看似潇洒的曹官子,手里那把磨了这么多年的刀,哪能轻易放手?要是敢动他手底下的人,那位带着自家公主回程的青衫怕是能把他脑袋锤烂。
吴起盘膝坐在地上,面色虚弱,缓缓睁开眼,看了轩辕大磐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老祖宗,别把简单的事想复杂了。有些东西,用江湖的眼光看,反倒比琢磨来琢磨去强。”
轩辕大磐翻了个白眼,瞥了吴起一眼,轻咦了一声。
吴起摇了摇头,继续说:“赵勾不想管这里的弯弯绕绕。轩辕家那位,顶多就是想要个结果好交差。这位城主大人,想要的是鲁家完蛋,另外今天这事,能给赵勾一个交代。至于鲁家,想的是守住家业。”
“城主府那位,知道得太多。要么死,要么安安稳稳跟咱们一条心。赵勾那边,咱们犯不着冲突,也得罪不起。”
说完了,吴起闭上眼,不再开口,盘膝慢慢调息。
话说到这份上,轩辕大磐肯定能想明白。有些事,终究得他来拍板。
进了这片阴间地界这么久,屁大点风声都能传进耳朵里。轩辕大磐那脑子,从来都比别人转得快三步。就算是地府里那位法甲大佬,碰上某些事也得服个软。”可赵勾就堵着门呢。兵甲那玩意儿压不住外头多久。要是没个交代,赵勾那帮人怕是不会撤。”
轩辕大磐手指弯了弯,指关节顶在脑门子上,嘴角一扯,笑着说:“老盯着二品高手的尸首不放干啥?鲁家那帮家丁冲进城主府留下的那些死货,早就够当挡箭牌了。”
门外忽然响起两声扣门的动静,脆生生的。轩辕大磐头都没抬,就知道肯定是南道城那位城主李拂衣来了。赵勾的人把门口围得跟铁桶似的,这位城主大人就算平时再能装淡定,这会儿心里也稳不住。”就是可惜了鲁家这么个肥羊。往徽山塞了不知道多少银子。换了个南道城城主过来,谁说得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轩辕大磐两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站起来。就听见门外的李拂衣贴着门缝,嗓门大了几分:“鲁家大半家丁全被收拾干净了。地牢里还关着几十个喘气的,可那地牢修得不讲究,底下开始渗水了。”
李拂衣这脑子转得确实快。轩辕大磐嘴角挂着一丝笑,对着门缝那边说:“那个一身板甲的方外人给我留着。板甲扒下来丢给赵勾打发了就行。”
赵勾那帮人来得急,撤得也急。
李拂衣从阁楼退出来后,城主府里那帮衙役麻溜地把鲁家丢在府里的家丁尸首全拖出去,甩在大门口堆成一座小山。
最后那身沉得吓人的板甲,八个衙役齐力抬了出来,吭哧一声砸在城主府大门外。
谁也不知道李拂衣这位大人是被家丁搀着出去的,跟轩辕敬意说了些什么。轩辕敬意听完没多废话,带人收了尸首扭头就走。
赵勾的人撤出去后分了两拨。一拨带着鲁家家丁尸首直奔城门,脑袋砍下来用石灰封住,等着上报朝廷,身子则挂在城墙下头晒三天暴尸示众。
另一拨则由李拂衣领着直奔鲁家老宅。上百号赵勾跟阵风一样冲进去。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住,南道城这家煊赫一时的门阀就塌成了灰,李拂衣亲自点了头,把人提回府衙了。
一天之内,南道城的天就定了。这位城主大人李拂衣赢得干净利索,连点悬念都没留下。
赵勾跟阵风一样卷出城两天后,城主府衙后门那边,夕阳斜拉着影子。李拂衣亲自牵了匹马,把轩辕大磐一行送到侧门口。
轩辕大磐笑了一下,巴掌拍了拍李拂衣牵的那匹马背。马打了个响鼻,唏律律一声,中气足得很。一听就知道是匹好脚力的马。毛色说不上多漂亮,要是硬拿来比,估摸着跟当年老黄牵着的那匹劣马有得一拼。
这批马看着不起眼,真要用来赶路藏踪迹,反而是个好选择。要是挑那种膘肥体壮的军马,跑起来是快,可一路过去实在太扎眼,怕不是走几步就得让赵勾的人盯上。
轩辕大磐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拂衣:“赵勾那边的事,你心里早就有数了吧?我想破脑袋也没琢磨明白,你最后跟轩辕敬意到底说了啥。”
李拂衣摇摇头,笑得轻飘飘的:“我哪有那本事,不过是凑巧罢了。一开始就想着,能让徽山那位老祖宗出手,把鲁家那几个硬茬子收拾掉,剩下的我自己还能应付。”
轩辕大磐摆摆手,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要不要我帮你给轩辕敬城递句话?离阳官场再怎么变,要是身后没人撑着,想往上爬可没那么容易。”
“谢老祖宗好意,不过我没那个心思。天底下寒门出身的人,总得有条路走。真要是拜进哪位大人门下,我跟那些寒门子弟也就不是一路人了。能走到哪一步,还得看自己本事。”
轩辕大磐眯了眯眼,眸子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他拍了拍李拂衣的肩头,哈哈一笑:“你们读书人就爱搞这些弯弯绕绕。换我当年,有人递过来大腿,还不赶紧抱住?江湖跟你们读书人那一套,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李拂衣弯腰行了个礼,上前一步拉开后面的侧门。直起身时嘴角微微一翘,这个平日里总把曹长卿挂在嘴边的书生,冲着徽山老祖宗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意思。
裴南苇漆黑的眼珠轻轻一转,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打量着轩辕大磐。她突然发觉,这位城主跟轩辕大磐的关系,好像并不像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那么紧密。
吴起不动声色地从旁边衙役手里接过缰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轩辕大磐倒也没对那书生表现出什么不满。他右手探进袖子里,摸了半天,掏出卷崭新的纸来。”最后再送你点东西。等我出了门你再打开。不给你吧,我觉得咱俩也算两清了。可想了想还是给你吧,学着给自己留条后路。祝天下有志者事竟成。哈哈哈,希望你真能学到点东西。”
说完翻身上马,一手拽过裴南苇那只白嫩纤细的手,把她拉上来搂在怀里。嘴角扯了扯,又从衙役手里接过顶垂下黑纱的斗笠,小心翼翼地替裴南苇戴好。随后轻轻一抖缰绳。
这匹杂毛马一跑起来,才能看出它骨架结实,脚下功夫半点不比边关的战马差。驮着两个人丝毫不见吃力,鬃毛有节奏地上下翻飞,几步就窜出去大半条街。
吴起摇摇头,从地上拎起已经气机全无、只剩一口气吊着的梅三,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两匹马在颠簸中很快消失在夕阳里。宵禁前要关城门,他们得赶在那个时辰之前出城。
南道城那边,赵勾的人到底在不在里面蹲着,谁也说不好。那两个被骗走的东越剑池剑客,现在又跑到哪儿去了,也是个谜。
畅顺揣着城主亲笔信出了城门。一伙人出了城,谁也不吭声,闷头打马狂奔,一口气都不敢松。直冲到离城门三十多里地,吴起才往后探了探气息,确认身后没尾巴跟着,这才松口气,朝轩辕大磐点了下头。
小心驶得万年船。要是赵勾和轩辕敬意发现了他们的动静,就凭吴起那点本事,再加上撒豆成兵的豆子,也绝不是轩辕敬意的对手。
得了吴起的暗示,轩辕大磐这才放下心来,说了句:“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