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叹了口气，轩辕大磐一脚跺在地上，气劲炸开，尘土扬了老高。他一撩紫袍，就地坐下，倒有几分洒脱的样子。
可惜学不来徐凤年那张俊脸的气度，眉眼里头反而压着股愁。
柳蒿师、宋念卿，再加上离阳赵勾满天下的追捕，眼下也还算不上什么大麻烦。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脑壳里住着的那位。
该死的人没死，不该来的人却已经到了。说什么王图霸业，光是徽山眼下这烂摊子，要是全给之前那个轩辕大磐做了嫁衣，那他这辈子岂不是白活了？
“天庭那边还没回信？齐练华动作不该这么慢。”
轩辕大磐抬头看向吴起，声音压得很低。倒不是怕那老先生出什么事。只要不是王仙芝亲自动手，这春秋刀甲满天下走一遭，还真没几个人能留住他。
吴起摇了摇头，脸色一沉，朝路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轩辕大磐看懂了。他一伸手，把裴南苇拽到身后，另一只手从马背上扯下半件衣服，塞进梅三嘴里。把人全拉到暗处。
夜里赶路的，不是有鬼就是找死。
不说南疆道和剑州道本来就是乱地方，就算是中原的太安城，正经人也不会挑晚上出门。”就一个人。不过后头，好像有追兵。看样子是南疆道的江湖人。我太久没在离阳江湖混，认不出是哪路货色。”
轩辕大磐眯起眼睛，愣了片刻，低声问：“要不要退？不管真假，咱们可不能被拖住。”
吴起僵着脖子摇了摇，散了身上的气，眯眼往远处看。前头有火把的光一点一点靠过来，草丛里头的窸窣声也越来越密。他其实早就想绕路，带着轩辕大磐远远躲开得了，可前面走的那人修为不高，大概就七品上下的样子。倒是追在后头的那帮人里头，有个家伙身边围了一大堆蛇，看样子是南疆玩蛇的路数。
这大半夜的，荒郊野岭，要是真让蛇群围上，在官道上还能靠着视野开阔应付几下。可一旦被逼进林子，哪怕二品的小宗师，一不留神也得栽里头。
裴南苇刚藏好身子，吴起顺手按在她胸口那条四爪小蛇的脑袋上，也不管这动作看着像不像占便宜，直接把那条贪睡的小东西弄醒了。轩辕大磐从旁边站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这运气也真够背的。走哪儿都能碰上烂事。离阳不是太平好些年了么？怎么这江湖还是走到哪儿乱到哪儿？”
吴起脸上倒没什么紧张的意思，隔着老远已经把对面那几人的底细摸了个大概。玩蛇的那个是四品，剩下的全在五品以下。就这阵容，他一个人就能收拾干净。“江湖什么时候不乱？每天死在路上的骨头都不知道有多少。能活着走下去的才有资格接着走。再说剑州现在这局面，碰上这些事也不稀奇。”
“扯淡。老子当年闯江湖的时候，可没见这么多打打杀杀。”
“那是老祖宗你夜里走少了。天黑风高才好办事。北莽那边夜里压根没宵禁，杀人放火的事多到数都数不过来。平日里白天都能见血。论武风，比离阳旺多了。也就是离阳占了中原，有王仙芝、邓太阿那些人压着，北莽江湖才没翻出太大的浪。”
停了一下，吴起又摇头补了一句：“而且看着不像要下死手。没什么杀气。那帮人的兵器都没出鞘，倒像是一路跟着他，就为了找到人。官道就这么窄，要么咱们往后退让开，要么就只能迎面撞上了。”
轩辕大磐两手背在身后，左手手指扣着袖口里那个装四爪小蛇的小瓶子。都走到这了，再往后缩？他丢不起这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路尽头火光里渐渐现出个人影。是个普通卖货郎的打扮，手里提着盏小灯笼，光线不亮，但足够照清脚下的路，不至于踩到石头摔跟头。
一身粗麻布衣，看着是赶远路的行头，风尘仆仆的，衣服倒还干净。背上背着个竹子编的书箱，瞧着分量不轻，压得这人肩膀都有点弯。
抬头瞧见前头路上站着两人两马，这卖货郎打扮的先是一愣，显然也没想到大半夜的还有人赶路。
两个人，两匹马，看着不像什么歹人。可黑灯瞎火赶路的，多半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是大半夜赶路么？卖货郎自嘲地笑了笑，往前凑了几步，微微弓着腰，双手抱拳：“东越吴州，曹天煜。给两位远道而来的朋友问个安。”
轩辕大磐拱了拱手，心里琢磨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可脑子里就是翻不出个清楚印象。
倒是吴起低着头琢磨了半天，忽然眼皮一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回了个礼：“可是那位说过‘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的弘祖先生？”
“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
轩辕大磐嘴里念叨了两遍，终于想起来了。
这人在天庭地府的名册上也有名号。比不上南道城的李拂衣那么高，可轩辕敬城和荀平两个人都给他评了个极高的说法。
这人年轻的时候读了满肚子书，打从东海边上动身，一路朝北走，走穿了北莽，又踏过了北莽的橘子洲，直抵北莽王庭。接着从北莽调头南下，穿过两淮，往东去了太安城。
就靠一双脚，硬生生走出来一卷山河图志。
天庭地府初期用到的那堆离阳境内的大小山川河流图纸，十有八九都是照着曹天煜的山河图志描下来的。
曹天煜轻轻笑了声，抬手按了按自个儿的左肩膀。脸皮上挂着些倦意，可精气神倒是足得很：“不知两位怎么称呼？曹某这点虚名，倒是让两位见笑了。”
轩辕大磐吐了口气，眨巴两下眼睛：“在下剑州人，叫轩辕大石。这位是北莽过来的行商，吴起。”
曹天煜愣了愣，眼里闪过一点惊讶：“轩辕？莫非是剑州第一世家那个轩辕家的人？”
“外门的，不值一提。”
轩辕大磐摆了摆手，嘿嘿一笑。
以他的耳力，已经能听见山野草丛里传来的沙沙响动，还有那接连不断的脚步声。
后头追的人要到了。”不知道曹先生怎么跑到南疆来了？听说太安城那边，拿十多万两白银请您去当工部侍郎，管离阳天下的水利。剑州往南，这燕敕道、南疆道可都不太平。”
“刚从南疆道回来。碰了些不顺心的事，不过大体上还算过得去。”
曹天煜明显不想多聊，随口应了句就抬手回礼，打算接着赶路。
自家的麻烦事，还是别扯上外人好。
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游山玩水，朝碧海暮苍梧，那才是正经。”先生前头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吴起摇了摇头，右手抬起来，指尖上隐约有气机流转。
蛇群不知不觉已经把几个人围了个严实。不过这群蛇看起来没多大攻击的意思。
夜色又黑又白搅在一起，恍惚间能看到上下翻动的蛇信子。要是让普通人白天看到这场面，非得吓得腿软不可。
曹天煜皱着眉，拉了拉身上的麻布衣，强撑着笑了笑：“不妨事。多谢二位好意，还是别惹火烧身的好。”
漆黑的山林里，忽然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女人笑声，拖着长音，听着就让人后背发凉。”曹先生老是把我们家主子的好意往歪处想。南疆道、燕敕道，本来就是我们南人说了算。我们这些山里出来的，也没那么大的野心非得出南疆。”
“您把背上的东西留下来，咱们礼数周全地送您走。实话跟您挑明了讲，剑州这边现在是滩浑水，我家主子也没兴趣搅进去。可您要是死活不配合，在整个离阳境内，我家主子想让您寸步难行，那真不是什么难事。”
这口气，一听就是从南疆那十万大山里钻出来的人物。
轩辕大磐扫了一圈四周，心里倒不怎么慌。他手里捏着一门撒豆成兵的本事，打不过，跑是绝对跑得掉的。
能在这地方玩蛇玩得这么溜，在南疆那边起码也是占山为王的角色。背后还站着个主子——动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燕敕道、南疆道这俩连离阳朝廷的官都待不住的地盘，能在这儿当老大的，还能是谁？
轩辕大磐冲着空处抱了抱拳，沉声说：“各位，我就是个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