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算起来，轩辕大磐这回能进武评，还得感谢赵黄巢那位老真人。世家大族的人出来闯江湖，家族不拦着，武评就会给你记上。轩辕大磐之前跟王仙芝交过手还能安然脱身，后来又追着道家陆地神仙境界的老真人到处跑，明里暗里，倒是把自己的身份给抬起来了。
齐练华东一剑横着蓄势到了顶点，没等那边宋念卿继续一步一步压过来，直接横刀就劈，朝那面根本看不见的墙狠砍下去。
宋念卿还是往前走，又迈了半步。
齐练华头一刀劈下来，宋念卿周身凝起的那道气墙瞬间崩了个稀碎。原本定在半空里的尘土跟落叶，这会儿全炸开了，四下乱飞。剑尖那一片地方，看着还像冻住的空气，可仔细一瞧，已经有波纹晃荡，眼看就要撑不住。
这一刀的力量，远远超过指玄该有的水平，但离天象那种跟天地勾连的层次，还差着那么一口气。
一刀试完，齐练华心里已经有了底——这位东越剑池的宗主，蓄了半天的大招，说到底还是没跨过天象那道门槛。要是真能借来天地的势，哪能让他这么一刀就震得摇摇晃晃。
细说起来，这一剑反倒比不上之前那招暮鼓剑来得老辣。就算让宋念卿再加把劲，拿压顶的势头硬碰硬，他也拼不过刀甲身上那股子浑厚的气机。
他把当剑使的那把刀微微往后一收，紧跟着又是一刀劈下去。齐练华的刀从来不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出手就得见真章，砍出去就奔着要命的地方去。
就像是广陵江的大潮，一波推着一波，翻来覆去地碾，再硬的石头也能磨成渣。
第二刀、第三刀连着往上招呼。宋念卿又往前硬顶了半步。
齐练华把全身气机都催到了极致，刀意像发了疯的江水一样往外涌，压根不给这位剑池宗主半点喘气的工夫。指玄境界可不像天象那样，能跟天地勾搭上，歇口气就补满气机。用一点少一点，更何况碰上齐练华这种刀法，就算天象高手来了，也别想有机会回气！
想杀一品高手就得这么干。要是靠慢慢磨，指玄级别的人都能跟你耗上几个时辰。
第十一刀落下，原地炸开一声闷雷。宋念卿嘴角渗出血来，脚下踉踉跄跄退了十几步，又连着退了好一阵，一直缩回最开始站的位置。齐练华跟着就压上去，刀走的还是剑的架子，一步都不肯放。
宋念卿横剑挡住，又退了十来步才稳住身形。张嘴的时候，满口白牙全染成了红色。他咳出一口血，语气却很平静：“刀甲前辈铁了心要取晚辈的命，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
齐练华又是一刀劈出去，声音沉稳：“八成。没工夫耗，也没那个必要。叠浪势，一刀比一刀狠，势头越叠越猛。但我的刀，出十成就是绝命刀，对手不死，老夫就得完。这招是从当年王绣的枪法里化出来的，差不多的路数。你还不配让我动那个底。”
宋念卿脸色惨白，身上的气机抖得厉害，整具躯壳上气息忽高忽低，飘忽不定：“这么看，前辈比我剑池的柳师还要高出一截。不过还是比不上王仙芝。”
齐练华再次出刀，刀意越来越猛，连轩辕大磐都觉着脸上被刮得生疼。比起那天在南道城里见的齐练华，简直又凶了一个档次。
宋念卿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步子已经有些踉跄。
他看着齐练华，刀意还在往上堆，那人根本没有要停的意思。”只要不超过王仙芝，我这一剑还是有把握递出去的。”宋念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本来想留给那个东海武夫，让他看看天底下的剑修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压住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个站在刀意里的老人身上。”今天既然徽山老祖宗在这里，那就请您评一评。”宋念卿拱了拱手，“替天下剑客，宋某先谢过您——谢您让吴家剑仙重回剑仙位，也谢您让李剑神，能再喊出那一式剑来。”
齐练华没说话，刀意还在往上叠。
轩辕大磐整个人缩在黄豆兵甲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死死盯着宋念卿，小心翼翼地开口：“宋宗主真想谢，不如现在收了手，把剑放下。我轩辕大磐说话算话，陆地剑仙我不敢打包票，但天象境，我能送你上去。”
宋念卿笑了。
他笑得很响，笑完也没说什么。
天象境随便送——这话放在任何人嘴里都是笑话，但轩辕大磐说出来，他还真不敢全当是假的。这老东西活了几百年，手里牵出来的陆地神仙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发梢从黑变白，一张脸也在往后退的功夫里跟着老了下去。
他再起一剑，挡下了齐练华的第十八刀。
再往后一步，就是南疆道了。
他是东越剑池出来的人，不想再退。
南疆道外自古就是流放之地。真要死，他不想死在那样的地方。死在中原，死在剑州，好歹魂还能落回故土。
死在南疆，心里难受。
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布鞋已经磨破了，脚尖从鞋头戳了出来。
宋念卿心里忽然浮上一股说不清的遗憾。
当年她嫁过来的时候，他还是个一心求剑的年轻人。这么多年过去，他还在中年，她已经两鬓斑白。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可他从没真正在意过她。
这双鞋，是他出剑池那天做的。
那天她递过来一个包袱，他接得很不耐烦，连句谢谢都没说，就那么皱着眉头收下了。他想，当时她应该是想听他说句软话的。
一路上，他把这双布鞋和那些衣裳都当成了累赘。
直到进了南疆，原先的鞋磨烂了，才换上这一双。
一身剑术还没走到头，临了倒是想起了那个一直记挂着自己的人。
人啊，总是在最后那点时间，才想起这辈子最该在意的人。
其实真正享受过那些，一辈子也算够了。
低着头，他手里的剑又稳当当地接下了齐练华一刀。
满头青丝尽数变白，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枯槁得像个八十岁的老头。
轩辕大磐躲在黄豆兵甲身后，瞪大了眼睛。
他眼睁睁看着宋念卿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老成了这个样子。
忽然，他手指一歪，一把掐住了黄豆兵甲的脖子，整个人往后一蹬，连退两步。
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一只脚在半空中诡异一顿，停在了那里。
嘴里压低了声音，怒喝一声：“老东西，果然还在。”
轩辕大磐又往后蹦了一步，嘴里压着嗓子说：“跑！老子不想陪你一块玩完！要不是摊上这破事，你以为我愿意出来瞧你这副德性？”
嘴角歪了歪，轩辕大磐整个人费劲地朝后又蹭了一步，冷笑一声：“你个老色胚打什么主意，我哪知道。”
眼神动了动，轩辕大磐继续自言自语：“想反客为主？老子头一回见你这么不要脸。这身子是老子的。”
“没我你早成灰了！怎么，扛过了生死大劫，回头想抢地盘？”
“咱俩本来就是一个人，谈什么抢不抢。你看我的记忆，我也看你的。你懒得翻老子那点破事，老子可是把你那一世翻了个底朝天！宋念卿前世能劈出地仙一剑，你不懂剑仙有多狠，老子懂！”
两条腿钉在地上不肯再退，轩辕大磐歪着脑袋，声音发涩：“你个破天象境，懂个屁。”
“老子见过地仙级别的狠人。王仙芝跟老子对赌那回，最后一拳铁定是地仙的水准。齐练华自保没问题，但想全挡住，悬。老子这金刚体魄碰上剑仙级别的剑，得碎成渣！你他娘的，剑开天门和吴素的仙剑不砍你一剑，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疼！”
“你就是老子！老子还能坑自己不成？别的事过后再说，这会儿扯这个，不如先退到安全地方再聊。”
眼里冒出犹豫，轩辕大磐一手拎着黄豆兵甲的脖子，身子猛地往后蹿。
宋念卿那张脸皱得跟枯树皮似的，临死前那一刻，心里头忽然干干净净，像琉璃一样透亮。
一直逼刀向前的齐练华头一回露出凝重的表情，身子一转，刀势收了回来，改守不攻。眼前这个东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