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完了燕敕王,他也不打算再走剑州折回北凉。干脆绕个大弯,从燕敕道往北,穿过十万大山直奔西蜀,到了西蜀再往北过铁门关,往西去跟荀平碰头。
蜀道虽然难走,可比起剑州北边那风起云涌的架势,反倒还算安稳。这一趟几乎是横穿整个离阳,算是轩辕大磐这辈子头一回跑这么远。以前最远不过是从徽山搭船去北凉,哪像现在这么折腾?
曹天煜把背上的书箱挪到胸前,翻了一阵,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叠丝绢。摊开来,整张南疆道北边区域的地图就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
他伸手指在地图北侧一个点上,压低声音说:“南疆道跟中原不一样,自古以来就没建过什么大城。也就燕敕道那边,原本南唐和南燕留下的老地盘,还有几座像样的城池。离咱们最近的,是广云山的一个公共山寨。”
“这儿的山民做买卖,基本都去山寨里换东西。大多是以物易物,也有人用燕敕王发的通票。除了真金白银,离阳其他地方的钱票,在这儿花不出去。”
轩辕大磐点了点头,笑着说:“先生少说了一桩。别处有燕敕王的严令,钱票自然没人认。可这儿挨着剑州,十万大山里大半山民都要跟剑州那边做生意,买些日用。我要是没记错,南疆道北边这块,徽山发的银票还是能用的。”
他从袖口摸出两张徽山银票,递到曹天煜手里,笑道:“曹先生带路归带路,可得多留个心眼,别往人多的地方凑,免得节外生枝。先生既然来过,这一路就全听先生安排。”
曹天煜也没客气,接过银票,又仔细看了一遍路线,才低声应道:“曹某只能尽力。只是我身份特殊,要是在南疆道上惹出什么麻烦,恐怕会牵连轩辕前辈。”
“不打紧。”
轩辕大磐没当回事,摆了摆手。虱子多了不痒,南疆再大,还能大过太安城里那位?得罪都得罪了,再多几个也无所谓。
天地忽然变得透亮,像是白昼突然又亮了几分。
他脸色一沉,转身往北望去。齐练华这会儿应该撞上柳蒿师那个老东西了。就是不知道齐老先生自己能不能脱身?
剑州官道上,齐练华身上挂着几把还算完整的古剑,手里又握了一把,刀势走位。他就那么站着,面前只有一个人——那人脚踩飞剑,满脸怒意,根本压不住。”齐练华?”
柳蒿师硬生生压住心里那团火,在半道上停下了。
一个是离阳王朝最早踏进天象的高手,一个是当年大楚赫赫有名的春秋刀甲。以前碰过面,但从没交过手。
大楚重文,读书人的道理比天还大。齐练华身为文官,很少在外人面前显露身手。这些年,能以武林身份让无数人追随的大楚人,也就李淳罡一个。
看他身上挂着叮当响的碎剑,还带着轻伤,衣袍也破了几个口子。柳蒿师就算再没脑子,也猜到宋念卿的下场了。
齐练华呵呵一笑,慢悠悠从背后抽出一把还算完好的古剑。指甲在破损的剑柄上磨了磨,问:“有事?”
柳蒿师压着火,脸都气红了,一字一句地说:“我剑池宗主,怎么着了?”
齐练华把剑往地上一插,半个身子靠过去,说:“宗主?老夫不认识。老夫在南疆待了二十多年,谁认识你们剑池的宗主。”
柳蒿师眼里杀意沉得快溢出来。他跟韩生宣一明一暗,守着离阳太安城,向来心思重,出手必杀。这么多年,头一次露出这么浓的杀意。
齐练华无聊地摆了摆手,又笑了一声:“还有事?没事老夫走了。刚杀了个拦路的,也不在乎多杀一个离阳天象的走狗。”
柳蒿师气得发抖,但没动手。一个人对上齐练华,以他的大天象修为,自保应该没问题。可想杀对方,太难。
再说,这位春秋刀甲当年多风光,如今什么实力,他也不清楚。能不冒险,绝不冒险。一路磕磕绊绊爬到剑池宗主的位置,柳蒿师这辈子就靠这一条信条活下来的。
他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冷笑着回了一句:“西楚灭国二十多年了,你这号人,不去跟孙希济一样进太安城,就是死路一条。江湖这摊死水,我跟韩生宣压住了,就绝不会再让它翻起来。钦天监早就算出曹长卿要死,你们这些春秋漏掉的杂碎,也快了。”
齐练华打了个哈欠,又从背后抽出半截断刀,冲对面撇嘴:“试试我这把老刀?柳蒿师,光耍嘴皮子有屁用,有本事亮真章。”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嘴角一扯,声音更冷:“放眼江湖,不提北莽,就说离阳境内,你压得住谁?我齐练华怕过你?还是王仙芝能让你一剑砍了?吴素、剑九黄、邓太阿、李淳罡,哪个把你当回事?”
“人得有点自知之明。大天象境界的高手,我没猜错的话——你连武帝城的城头都没胆子上过吧?就这点胆量,也配站我跟前说话?你这境界到底哪儿捡来的,我估摸着,还回去的日子也不远了。”
柳蒿师站在那边,一动不动,半天才开口:“托你吉言。等回了太安城,就冲你今天这话,我先让韩生宣砍了二百个西楚余孽的脑袋。”
齐练华怎么撩拨,柳蒿师就是不出手。任凭话语刀子似的扎过来,他也只是回一句嘴,半点不愿多磨蹭。
这位剑池的老祖宗,一边防着齐练华动刀,一边却压根不想动手。他心里头盘算的,是赶去南边看看状况。在太安城憋了这些年,脑子可没生锈。
后方,赵勾的人马和驻军正黑压压涌来。放眼剑州当下的局面,齐练华一个人想脱身,难如登天。与其自己死磕,不如让底下人先耗光他的气力。
这么一想,只能先下杀手了。只盼轩辕大磐能借着这点时间,跑得越远越好。
齐练华眯了眯眼,以剑为刀,率先冲上。那边柳蒿师早已蓄势待发,抬剑就迎。
第一招对上,谁也奈何不了谁。
两道华光撞在一起,炸开漫天白芒。天地间一瞬死寂,紧接着平地滚过闷雷。”赵勾听令——南下搜查!宋念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以战场为中心,周围三州全给我翻一遍!”
柳蒿师从喉咙里暴出这声吼。齐练华抬眼一扫,远处黑压压的赵勾骑兵蜂拥而至。与此同时,柳蒿师的剑已经递到跟前——打的是全盛之势,要死死拖住这位带伤的刀甲。
广云山半山腰有个寨子,说是山寨,规模可一点都不小。卡在四座相连大山的山腰之间,四周山体天然就是围墙。寨子正中央有一弯月牙形的湖水,外围全是粗木栅栏,把几座山的腰身连成一圈。
光从外头看,这地方少说能容下几十万人过日子。
这里算南疆道连通外界的头一座大寨。原先住在这儿的山民早就不靠打猎吃饭了——寨门一开,收收过路人的税费银子,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三人掏了十两银子,寨门处便放了行。轩辕大磐背上扛着个不小的包袱,看上去也没人多瞧一眼。南疆这边本就是道门里赶尸一脉的老窝,来来往往背着棺材的都见怪不怪了。
做买卖带货的人也不少,背着大包小包的更是常见。银子上交后,门口两个满身图腾纹路的大汉挥了挥手,直接让人进去。
寨门口只管收钱,里头规矩松散——打架斗殴随便来,只要事后把损坏的铺子照价赔偿就行。至于身上带不带危险玩意儿,没人管。南疆民风之野,这就能看出几分。
进了寨子找到客栈,几人匆匆坐下歇脚。尸体搁在房里不敢久留,轩辕大磐带着裴南苇和曹天煜转身就出了门。宋念卿的尸身带是带出来了,但不能老搁在身边,太扎眼,得先动手炼一炼。
城里得先买齐炼制用的材料。问题是少了帮手,他能不能把这黄豆兵甲给弄出来?没有足够水准的气机温养,这黄豆兵甲几乎养不出什么高境界。
可就算一时没人养,揣把黄豆在身上,也总比背着具尸体满街跑强得多。
感受着四周和中原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轩辕大磐偏头对曹天煜说:“南疆还真是不一样。没来这儿,我真不知道山寨还能修成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