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张衔烛盯上徐骁,那是老天爷赏他一口饭吃。那碧眼儿多半会让他官升一级,拿大乱当由头,把重兵堵死在剑州道上。从北往南走不容易,可只要南疆路口一锁,那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文士脸上挂着笑,不紧不慢地收拾桌上的纸,嘴里接着说:“这个机会,得多布几步棋子。南道城那边新上任的官,碧眼儿丢了个清流过来恶心咱们。要是收买不了,我看城主这位子,还得我亲自出马替掉他。”
骑士眉头拧成一团:“还是徽山那边的事。这些年抓了不知多少探子,一波又一波。我真是想不通,一个江湖势力,搞这么大动静干什么?难不成真巴结那个瘸子到骨头里了?要说抱大腿,本王不就是现成的?远交近攻也不是这么玩的。”
被他喊纳兰、又改口叫右慈的文士笑着放下帘子:“要是有机会,我真想见见那位徽山的老祖宗。可惜剑州有广陵王赵毅,这回咱们插不上手。不过也不用想太多。眼下神庙这块得组织好,好歹给北边添些压力。”
骑士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锁向北边。那片帝国版图的最北端,有个手握三十万铁骑的藩王。他不死,天底下没一个人敢动。
当年踏平春秋六国,立国后又压住整个江湖,连几个藩王和北莽都动弹不得。能做到这事的,天底下也就他一个。”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死?让天下人喘口气。别的比不上你,也就比比谁活得更久。放心,往后我会上你坟前好好上柱香,告诉你——这天下,是给有德之人的。”
嘴里低声念叨完这句,骑士翻身下马,重新踏上马车。
车厢里,文士已经把纸张收好,语气轻轻地开口:“得等。黄龙士那过街老鼠,在我眼皮底下溜了。要是北边那位真走了,北凉新王肯定是徐凤年。到那时候,咱们这些老骨头,少不得要跑一趟太安城,赌一把风险。”
“就怕北凉没起内乱,让元本溪绕了条路,把陈芝豹塞到西蜀。西蜀拿不到手,南疆道就出不去,也没粮。”
马车厢里头,那骑士随便捡了个位置就歪着身子躺下了,半阖着眼皮子,懒洋洋地说:“今年神庙会那边得安排妥当。南边三个寨子的粮道全截了,让咱们的人把他们堵在山里头饿着。等张衔烛到了,北边也一样断粮,让那十万山民自己闹腾去剑州讨饭去。另外,早点跟龙宫那边通个气。南疆道三品以上的高手要是还拉拢不过来,明年就让雀墩山上位。”
这骑士,自然是燕敕王赵炳。
旁边那文士,就是这王朝里名声最响、智谋无人能及的纳兰右慈。
当年黄龙士评点天下谋主,他手里捏着六十七颗元溪。纳兰右慈手里有六十四颗。比那给离阳打下根基的毒士,也就少了三颗而已。
——
客栈里头,宋念卿那尸首被拿来炼兵甲,花了三天工夫,才炼成个半成品。没有比宋念卿指玄境界更高的高手来给尸首灌气机,兵甲成不了型。
费了好大劲才炼出个人形,好歹保住了往后继续炼制的底子。有了八品的修为,这已经是轩辕大磐眼下能使出的最大本事了。
这半成品也没法压缩成黄豆大小的模样,只能凑合着让人形一直跟在身边。人形消耗气机也厉害,要是不动用气机,大约三天就得让轩辕大磐用全身气机给它温养一回。
身后跟着那张脸死板、半点表情都没有的宋念卿,刚出房门,就把曹天煜吓了一大跳。好在裴南苇已经习惯了之前那尊兵甲,倒没怎么吃惊。
轩辕大磐拍了拍曹天煜的肩膀,把身上的行李都搁到宋念卿背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说:“带点干粮,曹先生你背上那书箱也给他吧。省着点力气,也方便。去神庙会还得走不少路呢。”
曹天煜摇了摇头,叹了一声:“死者复生,这大千世界,真是啥稀奇事都有。不过前辈要是去神庙会,曹某怕是没法跟着了。”
轩辕大磐抬起头,轻轻一笑:“为啥?”
曹天煜脸上带着迟疑,慢慢说道:“前辈还记得小路上追我的那些人吗?那天多亏吴家剑冢那位前辈一场大战,把他们吓跑了。可南疆道的人还在呢。”
轩辕大磐伸手朝旁边一指,那呆站着的宋念卿,轻笑着说:“曹先生你看我像是怕事的人吗?再厉害能厉害过柳蒿师那个大天象?”
曹天煜轻轻摇头,苦笑道:“追我的那些人,是龙宫出来的。虽说曹某不清楚龙宫为啥死咬着我不放,也不知道他们动手为啥缩手缩脚,不直接派高手把我带走。可要能躲开龙宫,还是躲开的好。”
轩辕大磐脸上挂着笑,鼻子里哼了一声:“龙宫厉害归厉害,可轩辕家也不是吃素的。南疆这片地界,轮不到他们一家说了算。江湖上混,无非是看谁跟谁站一边。曹先生要是有难处,尽管跟我说,不想说也行,我不问。但你既然来了这儿,就别想着躲。我敢把你带过来,就有把握护你周全。”
曹天煜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瞅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轩辕大磐,心里直犯嘀咕——刚才还被人追得跟丧家犬似的逃出南疆道,这会儿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轩辕大磐话说到这份上,以他的脑子,曹天煜相信他已经猜出来了——龙宫背后还站着人。
轩辕大磐拍了拍曹天煜的肩膀,算是安抚。可下一秒,他脸色猛地一变。嘴巴微微张开,又死死咬住,硬是没吭声。
他朝曹天煜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身形一晃,直接闪进了屋里。身后那个眼神空洞的黄豆兵甲,也跟个木偶似的,一步步跟了进去。
屋里裴南苇刚把行李收拾好,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轩辕大磐一把揪住衣领,连拖带拽地拉了出去。紧接着,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外面两人只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响,屋里就再也没动静了。
裴南苇气得脸都变了色,咬着牙压低声音冲曹天煜说:“他又发什么疯?不怕本……我直接走人?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越来越离谱。”
曹天煜尴尬地摇摇头,背过身去。这种夫妻间的事,他可不想掺和。
屋里,轩辕大磐一只手捂着嘴坐下,脸色阴沉得吓人。还没等他开口,旁边跟进来的宋念卿突然皱起眉头,发出一声怪笑,声音沙哑低沉:“这具身子真是好使。没必要跟我抢那张嘴。”
轩辕大磐松开手,死死盯着宋念卿那双突然有了神采的眼睛,一手掐了个法诀,冷笑道:“那我倒要问问,我现在是在跟宋念卿说话,还是轩辕大磐?怎么,沉不住气了?危险都没了,也非要往外蹦?”
‘宋念卿’不慌不忙地往地上一坐,背靠着桌腿:“你我本是一体,何分彼此。对我来说,咱俩就是同一个人。谈不上沉不住气,只是眼下这局面,我出来更合适。”
轩辕大磐嗤笑一声:“少扯淡。你不过是个死人,这身子是我活出来的。”
宋念卿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分那么清楚干什么?老夫也懒得去分。很多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一个看客,看着这身子一举一动,脑子里却是另一套想法。不光看得见你做的事,连你怎么想的都一清二楚。”
轩辕大磐嘴角一撇,满脸不屑:“那你就老老实实当你的看客,看到天荒地老去。别出来碍眼。在我眼里,你就是个死人。你能看见我,就跟我在南道城里用你身子对付那人时一样,我也能看清你。”
宋念卿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脸上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你还没想明白。你觉得你带着上一世的记忆,觉得我就是轩辕大磐。按你的理解,这是一副躯壳装着俩魂。可依我看,这根本不是两回事,就是一个人,两段经历。”
“陆地神仙那一档,神魂早就凝练到可以出壳飞遁千里。大天象境界的神魂,我打磨得也不差。那时候境界还在,什么都压得住。可修为一掉光,有些压着的东西自然就冒了头。”
轩辕大磐指尖一抖,脸色黑得像泼了墨:“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念卿声音很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