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右慈斜靠着窗沿，望着府里的小湖，慢悠悠叹了口气：“大概这就是世事难料吧。老天爷给的东西不接，不好。”
赵炳来回踱了两步，压低声音：“杀了，交给太安城，倒也能让我现在好过点。”
文士笑了笑，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宗，打趣道：“王爷可不是这么短视的人。不过，这动静闹得这么大，人要是真不好拿捏，送到朝廷那儿，也确实能少些麻烦。”
赵炳抬手指了指纳兰右慈，哈哈大笑：“还是你最懂我。既然都开了这个口子，想必全盘计划你心里早就有谱了吧。”
“也就一两成把握，不过得请王爷先留下舒家这条线。对付那种江湖草莽，硬塞自己人进去，老路子行不通。”
“哦？”
纳兰右慈伸手捏了捏自己那张白净的脸皮，笑着反问：“王爷可知，舒家是靠什么出的名？”
没等燕敕王搭话，他就自顾自往下说：“那种仿制人皮，做得好了，简直跟真人有九成像。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当年南疆道舒家有个族人，硬是扮成画皮王朝的太妃，整整五年没人察觉。一直等出了意外下了葬，才被人发现破绽。”
“可惜，如今舒家一年不如一年，那种神似的面皮，市面上已经做不出来了。祖上留下的万用画皮，也就剩三张。戴上之后，能随便变成任何一个模样。据情报说，徽山那个轩辕大磐，身边压根没几个亲近人。而且……”
纳兰右慈话说到一半，忽然收了声，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有些事，只要把人塞进去，位置够高，能起到的作用比什么都强。
徽山就像一棵遮天大树。不管是广陵王赵毅还是朝廷，要是把这棵树攥在手里，对南疆道来说都是个要命的祸害。原本剑州是三足鼎立的局面——龙虎山和徽山在江湖上撑着，朝廷那边又有广陵王盯着。
现在这棵树眼看要倒了，机会摆在眼前，要是还眼看着不管，那就真叫糟蹋天意了。
赵炳嘴角一勾，点了点头：“那本王就等着看结果了。先生定下的局，还真没出过什么纰漏。不过本王还是得多嘴一句——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江湖人就得按江湖的规矩来。舒家那点本事，吹得再神，能不能真骗过一个老江湖，可不好说。”
纳兰右慈心领神会地点头：“神似的画皮，连陆地神仙都能瞒得住。所以得从最好下手的人开始安排。徽山那地方，女人多的是，一个男的，就算再有本事，对身边的女伴也不见得能认得多清楚。毕竟连逃命的时候，都不忘带个女人在路上解闷。”
说着，他慢慢展开手边另一幅卷轴，手指从顶上一路抚到底，脸上却露出一丝迟疑。
画上是个容貌极美的女子。那张脸精致得连燕敕王府里都找不出能比的。
可纳兰右慈总觉得，这人他看着眼熟。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难不成天下长得漂亮的女人，都差不多一个模样？
大概好看的女人，天生就让人觉得面熟吧。就像太安城里那个还在为自家孩子争皇位拼了命的女人一样。
纳兰右慈轻轻叹了口气，把画卷收好，手指伸出窗外随意一抖。
一只灰羽信鸽，顺着风直冲上天，转眼就没了踪影。
舒家的摊子已经铺到位，就等着那阵风刮过来。可黄龙士那老滑头绕了一圈就没了影，神庙会马上要开，北凉那边的陈芝豹能不能动弹还说不准。西楚那边眼看又要冒火星子，北莽也一直盯着这边不撒眼。
这世道乱成这样，太安城里头那个只剩半条舌头的家伙，是不是也在琢磨同样的事？巴不得那瘸腿的早点咽气，可又怕他死太快，把这盘棋搅得没法收场。”晚点倒好。”纳兰右慈的嗓子压得低，像在自言自语，“等咱们全准备妥当，就该轮到你去死了。”
燕敕王赵炳前脚还没迈出门槛，后脚又回头笑了出来：“本王倒巴不得那瘸子早点断气。没了他，有你跟我联手，还怕办不成事？”
门外头，南疆道的经略使大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盯着栏杆外的景，像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好的一片山水。等了半天，听见脚步声近了，这位宋大人才扭过头，脸上挂着点歉意，慢悠悠地说：“看景看入了神，真是罪过。”
赵炳走到他跟前，嘴角开始往上翘，笑出声来，越笑越厉害，都快笑出泪了。咳了两下，后头随从赶紧递上一壶温酒，他灌了一大口才把那股劲压下去。
眼前是一片湖，天也晴得透亮，站在这儿望出去，整片山水都敞亮。
赵炳伸手拍了拍南疆道经略使的肩膀，眼睛眯起来，笑着说：“本王一直觉着，宋大人是顶聪明的那一类。论本事，也不比朝廷里那位西楚太师差。只是啊，眼看着要变天了，孙太师人在太安城还知道站离阳这头，西楚那帮旧臣一个都不搭理。就是不知道，宋大人有没有孙太师那份脑子？”
这位经略使大人这会儿倒没了刚才赏景的闲情，低着头，也不看眼前这位权势只比北凉王差一头的藩王，说话不紧不慢：“宋某肚子里那点学问，从没想过别的，就是给赵家卖命。遇上西楚旧臣，宋某拿脑袋担保，只要还向着西楚的，一个没留。”
燕敕王赵炳脸上挂着可惜的表情，叹道：“真是为国为民的好官，宋大人不去太安城，实在太屈了。”
经略使心里转了几道，才缓缓开口：“在哪儿不是替国出力？离阳江山稳得很，像宋某这样的闲官多的是，不敢妄议朝廷大事。宋某人活在哪，就把离阳的法度传到哪。当然，王爷年年把南疆道治理得稳稳妥妥，这份功劳，宋某一定递折子上去，王爷尽管放心。”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张嘴赵家，闭嘴朝廷。可这赵家大了去了，太安城里头那位是赵家，眼前这个燕敕王也是赵家。这话里意思明摆着：你赵炳还没跟朝廷撕破脸，就不敢动我。可最后那句，又像是递给赵炳一颗定心丸。
宋家那位要是还在，燕敕道的官场就翻不了天。燕敕王府每年拿到的表彰，少不了这份功劳。可要是他真死了，那个削藩上瘾的皇帝，闻到血腥味就得动手。
赵炳嘴角勾了勾，转身就走。燕敕道的经略使，现在就是个空架子。留他一条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客栈里早就乱成一团。说难听点，里头外头也没什么区别了——一把火烧过去，啥都成了黑灰。
来的那位贵客，吃白食吃得理直气壮。客栈老板话都没来得及说几句，对方就一脸不耐烦地招呼手下倒油点火，动作利索得跟排练过似的，当着舒家的地盘，硬生生把整座客栈烧了个干净。
掌柜的没拦，也没吭声。舒家这块地方，这么大的火，巡防队的人眼又不瞎，用不了多久就会赶过来。
轩辕大磐两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边上那面无表情的掌柜，开口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顾将军在这儿待着，真是大材小用了。我诚心诚意请你出山。你要是真有本事，哪天走到顾剑棠那一步，也说不准。要是没那能耐，我出钱给你再盖个客栈，让你养老。”
他身后那帮伙计吓得脸色发白，跟轩辕大磐带来的人站得清清楚楚，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一伙的。
身份被点破的掌柜，也不再藏着掖着。他背着手，脸上一片淡然：“请人不是这么个请法。没个实在的理由，我不去。你要是姓赵的，那更没得谈。我顾大祖就算死，也不会给赵家卖命。”
“在下复姓轩辕，南疆那边地方偏，将军怕是没怎么听过这名号。”
顾大祖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苦笑了一声：“这天下姓轩辕的，最有名的就是徽山那一脉了。怎么，江湖家族想请我去帮你练私兵？那怕是找错人了。我带出来的兵，你们江湖人用不了。”
这股子装出来的傲气，倒是挺足。这些有名有姓的人物，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江湖，是真的。要不是王仙芝一个人撑起武帝城，让天下人都多看一眼，江湖的地位怕是还得再低个一截。
春秋那会儿乱成一锅粥，江湖确实不是主旋律。西蜀的老剑皇拼到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