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挺有意思，老话说得好——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世家大族比王朝更能熬，窝在一个地方当土皇帝，不管谁坐上那把龙椅，只要地头蛇老老实实不闹腾，当皇帝的也懒得去动他们。
更别提徽山这种敢跟道教祖庭龙虎山平起平坐的剑州山头了。只要不是铁了心要造反，哪个缺心眼的会吃饱了撑的去碰它？
可要是手里真攒出了一股能威胁到朝廷的势力，爬到了让人睡不着觉的位置上，那不管谁想一统天下，都会觉得你是喉咙里卡了根刺，非得拔掉才安心。
顾大祖背着手，嘴里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听说轩辕家的老祖宗，早年就是大天象的修为？”
轩辕大磐愣了一瞬，脸上堆起笑来：“那是自然。这些年来，境界虽说没掉，可也没啥大长进。怎么着，顾将军是想跟我比划比划，活动活动筋骨？”
顾大祖心里啐了一口，立马断了跟轩辕大磐动手的念头。大天象——说白了就是一品指玄。他这身老伤还没好利索，真打起来怕是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当年北凉那帮狠人打进西蜀的时候，他可是亲眼瞧见过西蜀那位老剑皇怎么杀人的。最后那老家伙虽然死了，可也让六百北凉铁骑全栽在了城下，这战绩够吹一辈子了。大天象，比那老剑皇还高一个档次。当年南唐全国上下，连一个这级别的高手都拿不出来。
轩辕大磐看顾大祖脸色松了点，继续笑着说：“当然，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在徽山已经排不上号了。前阵子，儒家那位曹长卿跟我儿子一块儿入了儒圣境界。徽山现在，也是有陆地神仙坐镇的大势力了。”
顾大祖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西楚的曹官子，成儒圣了？”
“没错。西楚王室那个遗孤也带着气运回来了。”
顾大祖脸色变了几变，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襟。轩辕大磐犯不着在这节骨眼上骗他。要真是这么回事，那西楚复国就差最后一把火了。这西南地界，用不了十年准得大乱。到了那时候，南疆这远地方也别想安稳了。
轩辕大磐没再逼他，笑眯眯地看着这位老将军，由着他自己想。
趁这空当，老胡那身肥肉一颤一颤的，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把烧得半残的破木椅子，还能勉强坐人。他小心翼翼地摆到轩辕大磐身后，挤出个笑脸，请这位徽山老祖宗坐下。
轩辕大磐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去。笑容收了起来，一只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慢悠悠地说：“洪嘉北奔那会儿，南唐跟西蜀一样，不少忠心的人往北莽跑。有的现在在北莽当官，有的干脆隐姓埋名躲着。顾将军要是想去北边，我能做主，凭我这本事，把南唐的老臣们一个一个全找回来。这事儿，除了北莽蛛网，天底下就我一个人能办到。”
老胡站在旁边，眼睛往远处瞟了瞟，脚下碾了碾地面，压低声音说：“大人，舒家的人估摸着快到了。这老东西看样子不会点头。咱听了这么多秘密……要不老胡先动手，把他宰了，咱走人？”
这话半真半假。再借老胡十个胆，他也不敢在轩辕大磐跟前真把顾大祖宰了。可轩辕大磐把红脸唱了，总得有人出来唱白脸。
顾大祖脸上的阴沉消了几分，也没发火，摸了摸下巴说：“行吧，那我跟你走一趟。西楚要是乱了，燕敕王那边也不可能让我在南疆待安稳。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我能带多少人、出多大力，全看你从北莽捞回多少南唐遗孤。”
轩辕大磐嘴角带着笑，看着顾大祖说：“顾将军，您亏不了。其他的事儿，边走边说。倒不是怕什么，但让人撞见了也麻烦，不如先动身？”
顾大祖点了下头。他一松口，店里那几个小二管事的全松了口气，立马散开去翻东西。不一会儿工夫，就从废墟底下摸出各种兵器，还有个家伙刨出一件铠甲，直接往身上套。”这些人都是当年水师的老部下。南疆道那边还有个小村子，有些人不愿意窝在那过日子。我这一走，就没人照看他们了。这些人和想跟着走的家眷，都得一起带上。要是不行，那我也留。”
轩辕大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扭脸看向曹天煜。人少的时候原来的路线还能走，可人一多，行踪根本藏不住。这么大摇大摆地往前冲，麻烦不小。
更何况这一路往北千里迢迢的，全在离阳地界上走。这么多张嘴，全是黑户，光身份问题就够头疼的。
曹天煜苦笑，连想都不用想，直接摇了摇头。七八个人还能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几十号甚至上百号人，走到哪儿都是明晃晃的靶子。
轩辕大磐慢慢站起来，在曹天煜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笑着说：“先走吧，到了地方再想法子。蜀中那边好办，关键是南疆道这一段，能走出去就成。大不了其他事儿先放一放。”
曹天煜缓缓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不过要一块儿走的话，最好散开，别扎堆。”
一群人跟着商队慢悠悠往前挪。老胡带十几个人留下来断后。顾大祖带着他的人走了，剩下的那些，全得收拾干净。
没别的，今天谈的事只要漏出去一个字，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顾大祖说的那个村子就在舒家管的这片山脉外头，刚好顺路，用不着绕回去再跑一趟。
上了山才知道，这位南唐水师大将虽然身上带着旧伤，可这二十来年躲躲藏藏的，硬是练到了快二品小宗师的境界。眼下虽然是三品，离二品也就是临门一脚的功夫，说不准哪天就跨过去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一路走到老胡把尸首处理完赶上来，轩辕家在西北那边的几处布置，轩辕大磐差不多都跟顾大祖交了底。只是像这种精通水战的将领，不带去地府东海那边，反倒送到西北去，也不知道荀平那半截身子会不会骂他糟蹋人才。
山路已经暗下来了。
舒家进出山门的路，就这一条能走。
在这块地盘上，又放火又杀人，要是连凶手都找不出来，那也不配叫南疆道八家之一了。
江南八家是世家，南疆道八家也是最强的宗族门阀。
可真要说地头蛇的本事，江南那些家族拍马都赶不上南疆道这帮人占地广、根扎得深。
但要论兜里的银子，南疆道八家绑一块，恐怕都比不上江南随便一家的一成。
商队二十来号人，东西也没打算扔。
按舒家人的速度，快的话两个时辰，慢的话半天，肯定能把他们围死。
老胡喘着粗气带人追上来，轩辕大磐脸上笑得敞亮：
“都弄干净了？等会儿姓舒的追上来，还得靠你挡着。”
老胡浑身发抖，脸色发白，苦着脸说：
“大人您别拿我开涮了。我跟舒家确实有那么点交情，可杀人放火这么大的事……要是这次来的巡查使是熟人，我割块肉还能糊弄过去。要不是……”
他顿了顿，没敢往下说。
轩辕大磐笑了笑，点点头摆摆手：
“看你本事。”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像老胡这种能在舒家腹地领着商队混得风生水起的人，既然说了“可能”，那起码有七八成把握。
他瞥了眼商队的人，仔细数了数，少了两口子。
怕是老胡早就安排好了。
顾大祖瞥了眼老胡刀上还没干的血迹，转头看向轩辕大磐，沉声道：
“南疆道向来是中原武人的禁区。修为越深，越没人敢进来。轩辕老祖您大天象的修为，这次进来，怕是待不了多久就得走吧。”
曹天煜目光一亮，盯着顾大祖，脑袋不自觉摇了摇。
轩辕大磐回过神，来了兴致：
“怎么，顾将军知道点内情？也对，南唐的根基就在南疆道和燕敕道。这南疆道里的秘密，除了南唐皇室，也就你这位大将军最清楚。”
顾大祖压低声音：
“有些事，儒家不信。我从小学的兵家学问，也不信什么鬼神。可亲眼见了，不得不信。”
轩辕大磐边上，一直沉默寡言的裴南苇终于开了口：“西楚最鼎盛那会儿，压根没碰南唐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