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那怪物身上的血溅了出来。周围两百步之内,但凡是个活的——人也好,狗也罢——只要沾着那血,又或者被沾了血的人挨上,立马皮肉开始发软,整张脸皮从外头往里一裹,把七窍全堵死,活生生变成一个肉球死掉。那位天象高人也栽了。这事儿末将当年还是小孩儿,站得远。最后,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南唐末代皇帝,下令放箭把包括先皇在内的、所有变成肉球的东西全都射死,又把方圆三百步的地方全封了,事情才算完。”
裴南苇像是想到了什么,身子轻轻一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曹天煜脸白得跟纸一样,两手攥着拳头,死死勒住坐骑的缰绳,指节都泛了青。
顾大祖目光扫了一圈四周,脸色一下子变得满是悲凉,压低声音,长长地叹了一口闷气:“最后一仗,末将手底下剩下的残兵,加起来不到五万人,水师连五千都凑不齐,个个心里发慌,根本没什么斗志。反观离阳那边,十万精锐水师,光是大战舰就有近百艘。末将故意卖了破绽,把他们的大舰引进了湖心的窄水道里头,可调动的兵力,除了水师那几路人,其他各部一兵一卒都没动。结果呢?离阳水师一个活口都没剩,所有战船全沉了湖底,末将手底下的水师,两万人也全折在里面。”
轩辕大磐眼睛微微眯起来,吐出两个字:“两万?”
顾大祖轻轻点了下头,拿眼盯着轩辕大磐的脸,嘴角一撇,冷笑道:“舒家擅长提炼一样东西,能把人全身裹住,隔绝天地间的气机。试了试才发现,真能挡住那毒。可口鼻裹久了,人憋也得憋死。末将从那些残兵里头,挑了一万五千来号——年纪大的、身上带伤的,全是南唐的老兵,用那种人传人的法子,把尸首运上了水师的战船。所有碰过尸首的兵,全跟着上了船。南唐水师的战舰上,除了那具尸首,剩下的全是引火的东西。”
“离阳水师,船是大,可船上的人不见得都是硬茬子。他们把船用铁索连成一排,每艘船之间还搭了木板连起来。那天风向一直没变……呵,湖面那么宽,末将早就把岸上能下水的东西全清了,不许周围任何人下水。就算在湖心掉进水里,也游不回岸边。”
裴南苇听得脸都白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神里全是惊恐,低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佛号。”知道这场仗内情的,除了末将,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了。要不是轩辕老祖宗你刚好还在南疆道的地界上,这话末将只会烂在肚子里。反正那具带邪毒的尸首,要么早就烧成了灰,要么沉在湖底烂透了。”
将近十二万人马,一个晌午的工夫就全没了。这毒的厉害劲儿,轩辕大磐深吸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沉声问道:“既然事儿都过去了,顾将军你现在说出来,到底是几个意思?”
顾家老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了口:“那具尸体,我后来撞见过一个跟它一模一样的活人。早些年太安城那边,有几尊一品高手跑到南疆道来。我派人盯住他们,打算寻个机会弄死。结果在南疆道最里头,我跟手下亲眼看见那几个人不知道沾了什么玩意儿,先是嘴上冒牙,后背长出骨刺,接着就跟发了疯似的,把几个还没到一品、也没变异的随从全给宰了。”
“我琢磨着,南疆道里头怕是藏着什么脏东西,一品以上的碰上了都得变成那副鬼样。但打小就在南疆道长大、靠自己破开霸道门槛的一品,倒好像没事。”
轩辕大磐深吸了口气,脸色变了几变。要是真像顾家老祖说的那样,南疆道里那点破事,一个不留神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现在一身气机跌得只剩八品,可这具皮囊好歹还是一品金刚境!谁知道那鬼东西对金刚体魄管不管用?
这世上的江湖,明摆着的事是头顶上确实有仙人——徽山顶上龙虎山的祖师爷亲眼见过不止一回。人间本来觉得魔门吃人心肝已经够邪乎了,哪晓得还有比那更阴的玩意?大千世界真是啥稀奇古怪的都有,他上辈子见的徐凤年那天下第一,怎么就没撞上这种玩意儿,好让他心里有个底?
神庙会深处那会儿,一刹那就像过了千年,那一层看不见的结界,人挨上去马上就变老,眨眼间皮肉烂光化成白骨。那段记忆死死刻在轩辕大磐脑子里,吓得他这辈子再没敢踏进南疆道一步。连魔门刘松涛早就是陆地神仙门槛上的人了,都得干脆利落地跑路。
果然越是没人去的地方越容易撞邪。还是中原五岳那一片安稳,风调雨顺的。……
他转头瞟了一眼身后那个面无表情、两眼空洞的宋念卿,心里叹了口气。
虽说虱子多了不痒,可就算安安稳稳被抓进太安城,有轩辕敬城在,皇帝老儿怎么也得给他好吃好喝再塞几个漂亮女人供着。被人杀了顶多碗大个疤,说不准还能再穿回去。可要在南疆道这折寿的地方变成个四不像的怪物,啃生肉喝鲜血,那可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伸手抓了抓头发,轩辕大磐语气平淡地说:“走吧,别磨蹭了,赶路。”
——
再往前,快挨到舒家核心地盘了。山路弯弯曲曲拐进去,两旁的山庄建在半山腰上,看得见有人在走动。越往上走,路反而越来越宽,地上的落叶也扫得差不多了。再往远处瞧,一路延伸上去,近百个模样清秀的童子童女拿着丝绸裹柄的扫帚,路边还有舒家大大小小的管事,一个个站在路口清点人数。
曹天煜见了,眉头皱起来,压低声音说:“上次来的时候,虽说也有打扫的童子,可没见过舒家子弟摆出这种阵仗。怕是不对劲。”
顾大祖抬头扫了眼,不紧不慢开了口:“舒家派出来探路的那些小子,干的事跟烽火台差不多。只要车队或者行人打这儿过,山坡那头肯定有舒家的人核验完身份,扯着嗓子吼一嗓子。声音顺着山壁来回弹,两三座山头外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而且每隔一炷香的工夫,舒家子弟也会吼一声,要是到了点儿听不见响动,那说明敌人已经摸到哪儿了。到那时候,周围封山还是堵路,一炷香之内,舒家的人就能全安排妥当。你们这把火放完了,也没跟主家打个招呼,舒家要是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这山门怕早就姓赵了。”
商队刚露了头,舒家那些子弟一个个都绷紧了,有人站到路障后头,有人抽出家伙分立两边,整条路上的气氛一下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对面有辆牛车同时拐了进来,驾车的看着是个舒家子弟打扮的半大孩子,下巴抬得老高,明明就是个刚开蒙认字的小屁孩,背上却挂了把寒气直冒的长剑。车后头坐着个穿着普通的老太太,满脸的刺青一直蔓延到脸颊,牛蹄子哒哒响,路上那些拿着扫帚的小子们一个个赶紧往边上躲。
老胡远远瞅见来人,身上的肥肉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啐了口唾沫,苦着脸说:“完了,来的是舒家最没人缘的那个族老。舒家老四,最不爱跟人讲道理的就是她。今儿这事儿怕是不好收场。”
南疆道上的人个个都崇尚武力,能动手解决的,绝对不动嘴。舒家在这片地头上横行霸道了几百年,那股子底气摆在那儿,真要蛮起来,拳头不够硬的话,一点辙都没有。
见轩辕大磐压根没反应,只是继续骑着马往前走,老胡嘴角又抽了抽,拍了下马脖子,先一步策马冲了过去。
轩辕大磐远远盯着那个满脸刺青的老太太,忽然眯起了眼睛。
虽说没了天象境界的那份眼力,可这么多年看人的经验还在,他能瞧出来,这老太太看着穿得普普通通,底子底下却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杀气。不是战场上那种冲天的血气,而是自己一刀一刀砍出来、一条人命一条人命垒出来的那股子凶劲儿。
眼睛微微一眯,轩辕大磐轻笑了一声:“看这架势没错,应该是个二品小宗师级别的高手。这么重的煞气,估摸着离一品金刚境也差不远了。搁在离阳整个天下不算多吓人,可在这南疆道,怕是能横着走。”
顾大祖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正好躲开对面的视线,悄悄低下了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