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以为顾北辰来，至少还需要个两三天。
毕竟上海到南京，消息传过去，他再动身，怎么也要耽搁一阵。
没想到，他当天夜里就出现在了我门前。
院门被人敲响时，我正坐在灯下批改学生的功课。
窗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梧桐的声音。
我放下笔，走到院门前，开了门。
顾北辰站在门外，风尘仆仆，军装上还沾着一路赶来的尘土，神情却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很多。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说话。
我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他低声说：“接你回去。”
我看了他一眼，侧过身，“进来说吧，大晚上站在门口，叫人看见不像话。”
他跟着进了院子。
我没有请他坐，两个人就站在廊下，院子里的秋风把落叶堆到墙角，灯笼的光把顾北辰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我已经死了。”
我先把话说死，“船炸了，沈舒蕴死了，这是对外说定的事。”
“我现在在这里，不是督军府的人，和那边没有任何关系。”
顾北辰皱眉，声音沉了几分：“阿蕴……”
“督军，” 我打断他，“叫我沈蕴。”
他停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有些艰涩：
“阿蕴，我在上海得知你死讯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能没有你。”
“我和若荷已经离婚了，我这辈子，只想把那些亏欠的，一点一点还给你。”
“你跟我回去。”
我听完，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顾北辰，” 我看着他，“那白若荷怎么办？”
他一愣。
“你们离婚了，她一个人，又能去哪里？”
“你娶了她，抛了她，然后再来找我 —— 这就是你说的，把亏欠的还回来？”
顾北辰的脸色难看起来。
“阿蕴，若荷她自己说要离开，她……”
“顾北辰。”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平静开口。
“你知道吗，你这辈子活到死，都活在遗憾里。”
“前世，你把我留下来，送走了若荷。你对我好了一辈子，可是你心里装的，从来都是她。”
“等她死的那一天，你就再没笑过了。”
“你就是这样，一辈子回头，一辈子遗憾，把身边所有人都拖着一起痛。”
顾北辰的脸色白了。
“阿蕴……”
“所以这辈子，” 我轻声说，“我不想重蹈覆辙了。”
“督军，你回去吧，我只想留在这里教书。”
“这里有梧桐树，有学生，我前世没能做到的事，这辈子我要一件一件都做到。”
“你走吧，我不会回去的。”
顾北辰看着我，眼眶有些泛红。
“那是前世。”
他的声音在颤，“那是前世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现在的我，心里的人是你，我确定，我不会后悔。”
“阿蕴，你不能拿一场梦，来判我死刑，这对我不公平。”
我沉默了一下。
然后轻声说：“可是顾北辰，这对我公平吗？”
院子里静了下来。
我以为他还要再说什么，却看见他忽然朝后退了一步，从腰间摘下了手枪。
我以为他要拿枪威胁我，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看他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顾北辰！”
“我欠你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意，“我来还。”
“第一枪，是还你当年替我挡的那颗子弹。”
枪声在夜里炸开。
我瞳孔骤缩，脑子里一片空白，脱口而出：“你疯了！”
“第二枪，” 他的手抖得厉害，脸色已经惨白，却还是扣下了扳机。
“是还你失去生育能力的痛苦。”
“第三枪，是还你嫁进督军府这五年，受的所有委屈。”
枪声第三次响起，他整个人摇了摇，向后倒去。
我冲过去，抱住他，手心立刻被血浸透。
“你这个疯子……”
“阿蕴……”
他抬起眼，抓住我的手腕，声音虚弱，却固执。
“如果我没死…… 你能不能…… 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染血的衣襟，手止不住的颤抖。
“顾北辰，你这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