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裴知晏一怔,刚想开口问些什么。
院外却传来随从急促的催促声。
“大人公务繁忙,快去吧。”
我并不恨他,当年我们都是孤儿。
在破庙里相依为命时,他也曾把最后半块窝头留给我。
那三百两银子,我救了他的命。
如今这句祝福,便算斩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丝尘缘。
距离零点,只剩下一刻钟。
霍宴辞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子。
他身后,跟着四个抬着一口上好金丝楠木棺材的暗卫。
他环顾四周,眉头皱起:
“怎么不见侯爷和夫人?我不是让人去前院请他们来告别吗?”
暗卫战战兢兢地回禀:
“侯爷和夫人说,魏姑娘突然头晕得厉害,他们守在客院走不开。”
“侯爷还说……反正夫人去了江南还能再见。”
“又不是真死,就不急着来见这最后一面了。”
霍宴辞听到这话,身体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极其不自然地看着我,似乎害怕我会难过。
我却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衣摆。
走到那口漆黑的棺材旁,淡然道:
“没关系。”
“时辰到了,拿药来吧。”
霍宴辞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
里面原本装的该是让我假死脱身、远遁江南的秘药。
却早已被我偷偷换成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这毒药原本收在霍宴辞书房的暗格里。
三年前他遇刺重伤,太医束手无策,让我备好后事。
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便偷偷将这毒药带在身上。
满心想着若他咽了气,我便服毒殉情,绝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后来他逢凶化吉熬了过来,这毒药便一直被我留着。
没曾想,今日竟用在了此处。
只是那义无反顾的生死相随,如今成了我一个人的凄凉陌路。
在喂我吃药之前,他递给我一封厚厚的书信。
“楹儿,白天烧了那些信,是因为我们要向前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封信里,写了我给你在江南安排的宅院、田产,还有打点好的人脉。”
“你到了那边,若遇到难处,就按信上说的去找他们。”
我接过信,没有说话。
霍宴辞亲手将那枚毒药喂进了我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丝苦涩。
我顺从地躺进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棺木中。
沉重的棺盖被缓缓推上,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微光。
毒药发作得很快。
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灼烧,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我强忍着喉咙里涌上的腥甜。
借着那最后一丝微光,拆开了霍宴辞给我的那封信。
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对我的嘱托。
江南多雨,嘱咐我多备几把油纸伞。
我胃寒,嘱咐我少吃生冷。
甚至连我每个月来月事时要喝的红糖姜茶的配方,他都写得清清楚楚。
就像这五年来,他每一次出征前,对我放心不下的样子。
只是这一次,我用不上了。
外界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板,变得越来越遥远。
我听见侯爷夫妇在远处嬉笑:
“棠儿这丫头,酒量还是这么浅。”
听见裴知晏在不远处疑惑地喃喃:
“她怎么会知道我要成婚?”
“难道那日在书房外,她听到了我们的话?”
听见霍宴辞站在棺材外,压抑着声音说:
“轻一点,别颠着她。”
“楹儿,珍重。”
鲜血从我的嘴角溢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我摸着小腹,在极致的痛苦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霍宴辞,裴知晏,父亲,母亲。
你们想要的成全,我给你们了。
愿我们,生生世世,死生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