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衍带着家仆在城门找不到人,爹娘也坐不住了。
  三百两白银退不出来,沈今衍好不容易中了举人,更是沈家的命根子。
  娘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忽然一拍大腿:
  “她没带盘缠,身上没钱,定是去锦云绣坊结工钱了。”
  爹阴沉着脸,拽着娘就往镇东头的绣坊赶。
  锦云绣坊的掌柜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姓文,正坐在柜台后头算账。
  见沈家夫妇满头大汗闯进来,文掌柜手里的算盘停了停。
  娘顾不上喘匀气,趴在柜台上问:
  “掌柜的,我家阿芙今天来过没有?”
  “阿芙?”
  文掌柜打量了他们一眼,语气淡淡的:
  “没有,沈二姑娘今日没来过。”
  娘不信,伸着脖子往里头看:
  “怎么可能没来,她平日里接的帕子香囊,总得交回来换银钱吧?”
  “掌柜的,你别替她瞒着,家里有急事找她。”
  文掌柜听了,放下手中的算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沈夫人这话新鲜。”
  “今早镇上敲锣打鼓的,谁不知道沈家大姑娘风光出阁,二姑娘也要抬进孙府做续弦去享清福?”
  “既然去享福了,哪还能瞧得上我这几个绣花的辛苦钱?”
  爹有些挂不住脸,干咳了一声:
  “掌柜的,你只说见没见着人就是了。”
  文掌柜轻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几分讽刺:
  “阿芙在我这接活,接了整整五年。”
  “冬天手冻得全是冻疮,裂口渗血,都不敢把血沾在绣布上,夜里点着油灯熬到后半夜。”
  “你们沈家好歹也有些家底,我瞧着那孩子身上穿的袄子,袖口磨得毛边,头上连根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大姑娘出嫁抬了那么多嫁妆,二姑娘活得连个丫鬟都不如,现在人不见了,你们倒是想起她常来我这儿了?”
  这一番话下来,柜台周围的几个妇人都转过头来看。
  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道:
  “妇道人家,懂什么家事,走!”
  沈今衍派人传了信回来,城门也没有沈芙的消息。
  孙家给的期限就剩不到两个时辰,爹娘慌了神,索性直接去了县衙报官。
  爹在衙门见着了值班的师爷,说家里丢了未出阁的二女儿,卷了聘礼私逃,请差爷发海捕文书拿人。
  那师爷原本漫不经心,听到“沈芙”两个字时,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们找沈芙?”
  师爷抬起头:
  “不用找了,回去吧。”
  爹愣了一下,急忙上前:
  “师爷,她是私逃的,夫家还等着迎亲呢,这青天白日的……”
  师爷把案卷往前一推,语气冷淡:
  “你家二姑娘七天前就拿了江南御绣坊的调令,在衙门销了本地民籍,落了官籍。”
  “今早人家就已经上了官船,往江南造办处去了。”
  爹整个人僵在原地,娘更是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官船,御绣坊?”
  娘嘴唇打着哆嗦,
  “她一个姑娘家,哪来的这么大能耐……”
  “御绣坊招的是手艺拔尖的绣娘,凭的是真本事。”
  师爷站起身,扫了他们一眼:
  “朝廷有例,入了官籍的织造绣娘,人身自主,归工部造办处直辖,不再受宗族父母羁绊。”
  “她接官命南下,那是领差办事。你们报官拿人?沈老爷,你沈家有多大的面子,敢抓官家的人?”
  直到被差役请出衙门大门,爹娘还呆呆地立在日头底下。
  他们终于意识到,沈芙已经不可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