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在江上行了整整七日。
  靠岸那天的清晨,江面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领船的造办处管事站在船头敲着铜锣:
  “江南织造御绣坊到了,拿好各自身份文牒,下船点卯。”
  码头的茶棚飘出清甜的米酒香,叫卖声清脆绵软,不再有北方那股干燥呛人的沙土味。
  我伸手摸了摸衣襟里层那张入籍文书。
  心头那块悬了十几年的沉石,终于平平稳稳地落了地。
  从今日起,我是官籍绣娘沈芙,不再是沈家那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二姑娘。
  御绣坊坐落在苏城南面的织造总局旁,占地极广。
  带我们进坊的是一位姓徐的掌事姑姑。
  徐姑姑面色严苛,眼神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冷淡:
  “进了御绣坊,便全凭手艺说话。”
  “不论你们曾经千金小姐还是平民小户,在这里,拿不出好活计,便只能去粗作坊浆洗丝线。”
  “今年南巡大典在即,宫中需进贡一批云锦双面绣屏风,给你们三日,每人交一副花鸟小样。”
  “拔尖者进内院司绣房,末等者,外院杂役。”
  话音一落,同来的几个姑娘脸色微变,有的甚至开始暗自发怵。
  双面绣本就极考功底,还要在三日内成型,稍有偏差,针脚在反面就会杂乱无乱。
  我领了自己的丝线和绷架,分到西侧一间僻静的下房。
  洗净双手,我坐在矮几前,展开素色生丝绢帛。
  沈家这些年,我为了攒那套陪嫁首饰,在油灯下绣了整整五年。
  为了多赚几个铜板,我什么刁钻古怪的花样都接过。
  那些在沈家人眼里微不足道的“私活”,如今反倒成了我安身立命的底气。
  我打算绣一副竹雀。
  整整两日两夜,我除了吃饭喝水,几乎未曾合眼。
  第三日晌午,所有绣样呈入正厅。
  徐姑姑坐在长案后,一副一副翻看。
  前头几个绣娘的活计,她只扫了一眼便丢在一旁,面色不佳。
  直到翻到我的竹雀图。
  徐姑姑的手指顿住了。
  她将绣品翻转过来,看着背面那只活灵活现的山雀,眉梢微微挑起。
  “这是谁绣的?”
  我上前一步,垂首应道:
  “回姑姑,是奴婢沈芙。”
  徐姑姑抬眼打量我,声音放缓了些许:
  “运针平整,劈丝能细至八分之一,难得的是两面不露半点针脚,你在北地师从何人?”
  “回姑姑,未曾拜师,自幼接活谋生,自己琢磨的。”
  我如实回答。
  徐姑姑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当场提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
  “沈芙,调入内院天工阁,领正七品司绣月俸。”
  “明日起,随我接办贡品正件。”
  周围投来一片或羡慕或惊异的目光。
  外院杂役月银不过八百钱,而天工阁的司绣,不仅月例有五两白银,按朝廷规制,更有独立的绣室与配房。
  我退下时,一名小厮低声提醒了一句:
  “沈姑娘好福气,今日天工阁的裴主事正好从织造府巡查回来,你这副绣品,怕是先入了裴大人的眼。”
  我走出正厅,回廊拐角处,正有一名年轻男子迎面走来。
  男子身姿颀长,眉眼温润清朗,手中卷着一轴图纸。
  见我走来,他脚步微收,侧身让在一旁,神色温和中带着客气。
  他目光落在我手中捧着的绣绷,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淡笑。
  我低头行礼,快步走过。
  那一刻我并不知道,他便是江南织造府最年轻的天工阁主事,裴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