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入天工阁后,日子过得忙碌而安静。
我每天寅时起,子时歇,将所有心思都扑在南巡大典的贡品屏风上。
这次的贡品名唤“山河千秋图”,由造办处出底稿,天工阁选拔了八位顶尖绣娘共同合力完成。
而我负责的,是正中心的重峦叠嶂与江水烟波。
底稿是主事裴宴安亲自画的。
他的画工极好,山水气势磅礴又不失细腻,可绣在锦缎上时,却遇到了难处。
“寻常丝线光泽太盛,绣这重山远黛,反倒显得俗气。”
绣房内,徐姑姑看着刚上了半截的绣面,眉头紧锁。
另一位年纪稍长的绣娘也叹气:
“若用沉香色的哑光线,又压不住底下的金丝水波,怎么配都不对。”
众人围在绣架前一筹莫展。
裴宴安此时正站在一侧,他今日穿了一件素白常服,袖口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手腕。
他看着图样,眸色沉静,并未出言斥责,只是思索着对策。
我站在角落,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了口:
“姑姑,若是将青黛线与蚕丝拧在一起合线呢?”
房内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上前一步,指着江面相接的山脚处:
“蚕丝遇光能透着雾气,若两股粗细不一的线绞成合线,下针用乱针滚绣,远看是山色空蒙,近看又有石骨纹理,正好相配。”
几个年长的绣娘面面相觑,显然觉得这法子有些离经叛道。
御用贡品,向来讲究规矩章法,哪有把官造丝线和蚕丝混用的道理?
徐姑姑有些迟疑:
“这……未有先例。”
“规矩是人定的,绣品重在意境。”
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
裴宴安走上前,目光落在我身上,眼底带着一丝探究与赞赏:
“沈姑娘所言极有见解,是个好方法。”
他转头吩咐小厮:
“去库房,取去年蜀地进贡的蚕丝来。”
片刻后,丝线取来。
裴宴安走到绣架旁,取了一柄银剪递给我:
“沈姑娘,不妨一试。”
我接过剪刀,指尖微动,熟练地取线劈丝。
坐到绣架前,我屏气凝神,手腕翻飞。
不过半个时辰,一角青灰交织山峦便跃然锦上。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山峰在光影下虚实相生,竟真的有了水墨晕染的流动之感。
徐姑姑眼中闪过惊艳,连连点头:
“妙,当真极妙。”
裴宴安站在我身侧,眼底的笑意渐深。
“外柔内刚,灵气天成。”
他轻声评价,随后看向我,目光坦荡温和,
“沈姑娘不仅手上功夫深厚,对画理亦有独到领悟,裴某佩服。”
他说完并未多做停留,交代了几句用料的细节便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掌心微微有些发热。
从前在沈家,沈今衍嫌我绣花是下贱营生,宋景聿觉得我整日摆弄针线寡淡无趣,上不得台面。
这是第一次,有人看着我的针线,告诉我这是安身立命的重器。
天色渐晚,绣娘们陆续散去。
我正准备回房,一个小丫鬟跑了过来,递给我一个白瓷瓶。
“沈姑娘,这是裴大人方才让随从送来的。”
我微微一愣:
“这是什么?”
“是生肌止痛的雪蛤膏。”
小丫鬟笑着道,
“大人说,方才见姑娘运针时右手微颤,似有旧伤,这药化瘀止痛最好,让姑娘好生歇息,莫要熬伤了身子。”
我握着那只瓷瓶,胸口处那道疤痕,忽然涌起一阵细微的酸胀。